第八章：(三)
「——请随我来，亲爱的虂虂亚小姐，以及不知其名的血宠。」
用过罗勒普为他们准备的大餐过后，头上悬吊着一盏绿色鬼火，矮小的精灵管家，蹦蹦跳跳的，为两人指引前往客房的路。
察觉王斯可的表情异常难看，李虂亚憋住笑，扯了扯他的衣襬。
「你怎么啦？刚才的老鼠大餐吓着你了？」
回想起罗勒普让管家准备的「惊吓大餐」，王斯可后背飞快爬上一股恶寒。
酥炸老鼠，蟒蛇汤，毒蝎子起士蛋糕……好一顿专门为人类准备的大餐，妥妥想把他当场送走。
幸亏花园里栽种了玉米蕃茄等人类食用的果蔬，他靠着这些勉强填饱肚子。
「真是难为你了，只能啃玉米果腹。」我承认我笑得有些幸灾乐祸。
「作为明星，平时为了保持身材，我一向吃得清淡，不碍事。」
精灵管家在一个圆拱形木门前停下来，往旁边一退，做了个请进的手势。
「这是主人吩咐下去，特地为虂虂亚小姐与她的血宠，安排的客房，请两位好好休息。」
李虂亚伸出指尖，取走精灵管家头上那盏萤绿鬼火，道了声谢，推开房门，就着指尖上的鬼火，照亮房间。
鬼火所照之处，如同染料倾倒在画布上，一瞬间光亮席捲全室，亮如白昼。
王斯可刚踏进客房，身后那扇门立刻自动闔上。
砰一声，震得他背脊一僵。
客房的摆设十分简单。碎花窗帘，一张大床，两颗枕头，扇形窗边摆了张小圆桌，与窗帘同色系的碎花桌布，两张靠背小木凳。
小圆桌上立着一只透明花瓶，一朵娇艳欲滴的蓝蔷薇，弯下带刺的茎，低垂在瓶口。
李虂亚来到窗前，打了个响指，碎花窗帘自动往两边拉开。窗帘后方的，不是真的窗，而是一幅会动的画作。
画中，一群小狼崽正在结实累累的苹果树底下玩耍。玩着，玩着，小狼崽变身成人类孩童的模样，垂着两条毛茸茸的狼耳，可爱又逗趣。
王斯可皱眉看着那幅画：「那是怎么回事？」
李虂亚司空见惯的为他解说：「这是哄小朋友开心的魔法。看来，这间客房原先是准备当作儿童房。」
王斯可显然对哄小朋友的魔法没多大兴趣，奔波了一整天，突发状况不断，来自肉体的疲惫，体力已然到达极限。
整个人松懈下来，往床上一坐，柔软的床垫，承受着他全身重量而往下陷。
见状，李虂亚忽然想起来，父亲一天总要睡足八个小时，才能恢復体力。
思索片刻，李虂亚拉了张小木凳，往门前一摆，坐上去。
王斯可已经平躺下来，准备睡个舒舒服的觉，听见这声响，又弯腰坐起。
他看见李虂亚面对房门而坐，似在看顾什么。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李虂亚别过脸，微笑：「我记得，初到人间的时候，当我父亲睡觉的时候，我就会坐在他的房门口，帮他守夜。」
「你担心会有人伤害他？」
李虂亚点头：「你是人类，所以你无法理解，人间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地方，即使我们有魔力可以保护自己，但是我的父亲只是普通人类，他跟你一样脆弱，所以我想保护他。」
说着，李虂亚浮现几许悵然，王斯可听见她小声咕噥：「我在酒店房间无缘无故消失，不晓得爸爸他们会不会吓坏了，到处找我……」
王斯可沉默望着她好一会儿，用着极少见的温柔声音开了口。
「你别坐在门口，看了碍眼，过来这里，一起休息。」
李虂亚讶然：「你在邀请我上床？听说，你们人类只要一起上床，就会生宝宝，这是真的吗？」
温柔霎时烟消云散，王斯可额头上青筋隐隐抽动：「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错误用语？」
李虂亚颇为自豪的灿笑：「嘿嘿，我是看电视剧学来的。」
王斯可黑着脸，指了指身旁，至少还能容纳下两到三个成年人的床位。
「把你脑中不该有的黄色废料收起来。我的意思是，这张床够大，我们可以一起分享床位，好好休息。」
李虂亚睁大乌黑眸子：「黄色废料？那是什么？可以吃吗？」
王斯可扶额，跟她对话，简直是浪费生命。
他重新往身后大床躺下，睡觉！
意识涣散之际，床边似有人影在晃动，他下意识睁眼看去。
李虂亚两手扶在床沿，背对他而坐，两条鱼骨辫不知几时散开来，一头光泽粼粼的深褐色长发，落在她的腰背上，那画面莫名引人遐想。
仓皇别开视线，王斯可打住不该有的心猿意马。
把情绪缓下来后，他清了清喉咙，若无其事的说：「李虂亚，我是让你睡在我旁边的空位，不是让你坐在床边。」
李虂亚侧身睞他：「我们魔法生物是不需要睡眠的。这些家具摆设，其实只不过是用来填充空间，让我们生活得舒服一点。真要说，我们根本不会使用这些东西。」
原先王斯可并不晓得，如今亲眼见证，不得不心生几分羡慕。
不需要睡眠与食物来维持生命，生来便拥有不老不死之身，这些魔法生物的存在，确实挺神奇的。
「难道，你们从来不会感觉到疲惫？」
「疲惫？」李虂亚认真思索这个问题。「或许，有时还是会感到疲惫吧！但那只是短暂的，并不会影响我们什么。」
得到她这个答案，王斯可总算能够毫无心理负担的闭上眼。
「既然如此，那你就负责好好守夜，有什么风吹草动，记得叫醒我。」
听见平缓规律的呼吸声，李虂亚直盯着王斯可的睡相，一时竟看得入神。
「王斯可？」我下意识喊了一声。
杂音干扰，王斯可平滑的眉心，浮现一道褶子，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别吵。
我忽然也想感受一下，人类睡觉的滋味。于是我悄无声息的施展魔法，将王斯可移动到另一侧床位，自己则在他原本的床位躺下来。
躺着，躺着，我又索然无味的觉得，好像没什么特别？
唔，这床太软了，还不如桃心木棺材舒服呢。
李虂亚百无聊赖，翻了个身，模仿起王斯可，弯起一隻手臂，枕在脑袋瓜底下。
看着王斯可纹丝不动的平静睡姿，李虂亚也学着他，将双眼闭上，尝试把脑中杂绪清空。
虂虂亚，醒过来！
求求你，醒过来！
李虂亚猛然一震，睁开眼睛，迎上王斯可的凝视。
两人静静对望片刻，他挑眉：「是谁说魔法生物不需要睡眠？」
「看你睡得那么香，我也想感受一下，睡觉是什么样的滋味。」
「你被魔君吓晕过去的时候，那感觉应该就睡觉差不多。」
呃，我差点忘了有发生过这一段。
「算了。」王斯可神色慵懒闭上眼。「睡吧。」
「……王斯可，你刚才有喊我的名字吗？」
王斯可没反应，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她。
李虂亚一脸迷茫，反覆回想，刚才听见的，莫非是幻觉？
那声音，是痛彻心扉的嘶喊，更像是歷经折磨的苦苦哀求。
或许是那人的痛苦传染给我，困在这座陌生未可知的过去时空，没有家人可以求援，一股孤单感油然而生。
我忽然很想念菲菲莉莉与李亚戈。
特别是李亚戈，每一次我茫然无措时，他总会陪伴在我身边，给予我需要的帮助。
我呆呆睁大眼，委屈巴巴的说：「王斯可，我想家了。」
王斯可睁眼就看见，李虂亚一副像是被遗弃的小狗，可怜兮兮的模样。
他还以为，她不用吃饭、不用睡觉，甚至不会感觉到疲惫，根本是没血没泪的怪物。原来她还是会想家，想念亲人，这点倒是挺「人性化」。
王斯可听见李虂亚叹了一口气，说：「这太奇怪了……我居然会想念我的亲人，这种感觉好奇怪啊……」
「没什么好奇怪的。」
王斯可用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神色，安抚着惶然不安的李虂亚。
「这是一个陌生的时空，已经完全脱离你的掌控，目前看来，我们不见得能顺利回到原来世界，你会害怕恐惧，想念亲人，这些都是正常的。」
李虂亚听完反而更加沮丧了。
「我完了，该不会是待在人间的时间太长，开始被你们人类同化。恐惧，不安，想念，这些都是人类才会有的情绪，不该出现在我们魔法生物身上。」
王斯可忽然伸出手，掌心盖上她的双眼。
李虂亚呆掉：「你这是在做什么？」
「在我小的时候，每当我睡不着，我母亲就会这么做。把你的眼睛闭上，别去想那些解决不了的难题。」
或许是觉得这体验太新奇，李虂亚没有反抗，乖乖照办。
属于王斯可的气味与温度，从手掌心不断渡来，盈满鼻尖，我竟然產生一种奇妙的安全感。
像是在外飘泊许久，终于回到家，回到熟悉的亲人身边。
我的意识又变回一根羽毛，重返那座绿色湖泊……
当王斯可把手放下来，意外发现李虂亚已经睡着了。
他怔然，本想开口，在看见李虂亚安静的睡容后，临到嘴边的那句「李虂亚」又吞了回去。
比起平时能把人活活气死的赖皮模样，她睡着的模样，看起来乖巧安份，还挺可爱的。
一缕发丝落在她脸颊上。
王斯可未加思索，探出指尖，轻轻撩开那綹发。
无意间，碰触到粉嫩的脸颊，诡异的酥麻滋味，从指尖窜至头顶，再遍及四肢百骸。
惊觉自己的手竟然隐隐在颤抖，他紧握成拳，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，阻止自己继续失控。
做了几个深呼吸，平息体内那份异样骚乱，王斯可凝视着李虂亚恬静的睡相，久久没收回眼。
「——晚安，虂虂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