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
龙夷跪下,高声回道:「定不辱王命!」
随着刚猛的声音落下,不远处的梁柱轰然倒塌。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断了高歌,多扇窗边乍现出人影,有数十人之多。
书房被牢牢围住。
黑烟,从门下钻来。
秦元魁愣了一刹,无力地笑了。
他的儿子,果然像他。
他老了,可他的儿子却很清醒。他们血脉相通,无奈彼此的执着却并不相融。
他信宋人,宋人会辨忠奸善恶,宋人会断是非黑白,而他的儿子,不信。
显然在昔日居于东宫的天真少年眼里,他老糊涂的父王太过天真。
孰对孰错?此时此刻,争辨已毫无意义。
火光烧在半边脸上,烫到有种病入膏肓的错觉。秦元魁握紧手中相印,眸中里没有一丝仓惶,他还想驾驶宋国这艘大船向前走,至少龙夷可以出去,继续做卫将军,宋国需要龙夷,他那个会权衡利弊的儿子定然会接受一个得力战将,可是火烟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「你……出去……」
这相印他终究是交不出去了。
「臣绝不会丢下王上!」
书架压在秦元魁的脚上,他撇开龙夷,怒斥道:「出去!」
龙夷跪在他身旁,硬生生拿手搬开烫到发红的书架,一字不改地回道:「臣绝不会丢下王上!」
他搀扶着秦元魁向门口走去,房梁再次坍塌。在巨木落下前,龙夷推开秦元魁,叫梁木正中背脊,顿时瘫倒在地。
漆瓦纷纷落下,犹如琴音琤崆。秦元魁倒在地上奄奄一息,意识渐入昏聩。惠贵人落水,他没能及时惩治凶手,叶习之两难,他没能替他解围,龙夷蒙冤,他没能还他清白……他这一世到底做了些什么,又是哪一步错了?他搬不开压倒龙夷的梁木,蜷着指尖在地上一寸寸地爬,指节红肿突起,青筋纵横爆裂,只为离他更近些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相印塞在龙夷手中,以游丝之音说道:「我此生有负于三人,董姐儿,习之,和你……」
瓦片落在背上,疼痛吞噬了全部知觉,濒死的感觉太过于熟悉,炽热的温度似一瞬间烧断了某种障碍,蒸干了忘川与苦海,告诉他,他到底是谁。一个眨眼,眼前白发的君王突然变成了少年模样,他及冠登位意气风发,身体康健,说话敞亮,头戴黑玉冠,身穿烫金服,手持龙须笔,仿佛笔尖一走就能创就一个盛世,而他不在火海,他在河岸边,一身红衣提笔在宣上写不出一字。游魂从黄泉路被硬扯到火光盈溢的热海,十年追忆,滚滚而来。
多想为他开启盛世啊……
上一次是。
这一次也是。
「王上,我是习之啊王上!你从未有负于我!」
***
宋王在一场天雷中葬身火海。李定邦死在了去冷宫的路上。
阴云笼罩在宋国的天空,在大火燃尽后,终于落下。
雨后,旭日升起,万物复苏。
作者有话说:
入股龙家,莫得糖吃。
第 94 章 余霞成绮
噩耗传来,宋国太子赶回国都匆忙继位,营中顿时群龙无首。
大好军机刻不容可失。
南央宫中,天子三发调令进军。
交战地外,襄王三拦信使于营口,兵马不出,三军缟素四十九日。
第五十日,襄王班师回诀洛。
回城途中,北地洛县陷落,襄王不归城,她要率兵,回到属于她的战场。
此次诀洛抗命之举,天下人无不议论,无不纳罕:诀洛这是反了吗?
答案无从知晓,甚至连诀洛朝臣,都不知头上官帽是魏,还是诀洛。
天子不下召,襄王不回朝,南央与诀洛之间将揭不揭的遮羞布更加扑朔难辨。
时局愈发混沌,在这个春季,没有人是快活的。
***
除了她张子娥。
李定邦离世后,李魏士气大落,宋国在新君带领下将局势一把扭转。连吃败仗后,魏军开始消极避战,把希望寄于尚在南蛮的李守玉身上,半月前兵戈大兴的黄土地,而今一派祥和宁静。
插在宋国土地上急需拔去的剑,仅存梁国。
而那头三皇子,不,三王爷战无不胜的秘密有了答案。秦符君登基后,有意亲征梁地,借以撤去三王爷兵权。在下旨之前,这位多疑的新君先将人召回国都复命,由此一试深浅。昔日手足,今日君臣,因自幼无母,除先王外,三王爷并无其他帮衬,他生性谨小慎微,于名于利,所求甚少。以防兄长生忌,他没有仗军功自傲,而是周全地跪下行君臣之礼,更将有神秘人在战前透密一事,如实告知。
秦符君敛眉深思,若当真有投诚之意,不会事到如今仍不现身。细数起来,赢的多是梁国来犯的小仗,倘若真心,何不相助宋国夺回宋地?
有人别有用心。
秦符君深吸一气看向三弟,他非善妒之辈,三弟亦无争权之心,这是宋国之福。
今国都百废待兴,既有三弟作为臂膀,他亦可留守都城专注国事。他抚掌而笑,走下王座请三王爷起身,问他寒暖,说他客套,夸他功绩,并命他继续镇守边境,若有变,即时来报。
秦元魁走得仓促,新王登基顺利,内斗这盘棋不了了之。
春和日暖,张子娥等不起了,既然秦符君不帮忙,她唯有亲自出手,书下一纸密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