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福大人怒不可遏,逮着猎户臭骂:“你最好祈祷玉大人是真看不上那奸夫,否则……提早准备棺材吧。”
他们交谈声慢慢减弱,不多时后完全听不清。或是由于他们给她下的药未耗尽,她浑身无力,昏昏欲睡。
濒临昏睡时,小船倏然下沉,她抖一激灵,船舱里突然多出一个人。
是齐公子?!
齐晟帮她取走布帕,郑妤焦急问:“李殊延呢?”
“嘘……你小点声。”齐晟警惕留意外边动静,“他没事,别担心。”
“无论等会谁掀开帘子,你都不要露出正脸,装睡就行。”齐晟边交代边给她松绑。
他想让她冒充谁?冒充陆玥?郑妤大脑飞速运转,陆玥失踪不是巧合,而是李致的手笔,不止为调虎离山,还有李代桃僵。
他想利用她引出太师!
棋局早已摆好,一切都在他计划中。难怪他们在水牢待了两日都不见玄衣卫,若李致真失踪了,他们必定掘地三尺把宁远侯府翻个底朝天,找不到人誓不罢休。难怪他要编造高门小姐跟穷书生私奔的故事,暗示猎户她身份尊贵。难怪他丢出紫玉佩时那般果断……
他并未对她心软,不杀她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。
“只有我不知道?”郑妤苦笑。齐晟默认,继而为李致开脱:“燕燕,他是为大局考虑。你有怨也好有恨也罢,明日都可以找他清算,但是眼下我们需要你配合。”
岸上步履匆匆,齐晟一溜烟没了影儿。郑妤万念俱灰,背对出口斜靠船舱。
下唇咬出血来,腥甜带来的快感,缓解内心深处的悲恸。关乎朝堂吏治,万民福祉,这点小情小爱又算得上什么……可她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女子,毕生所求不过这点小情小爱。
错就错在爱错了人,不明不白受人摆布,稀里糊涂被人驱策。
隔帘上挑,来人扫一眼,反手拔剑指向福大人。福大人跪地求饶,不断抽自己耳光:“都怪我手下这人有眼无珠误绑二小姐,玉大人饶命。”
“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吗?”那人一开口,郑妤便听出是陆呈的声音。福大人答道:“大人再宽限几日,小的把汝南翻遍了,都没见着大小姐。”
“我几时说过找的人是大小姐?”陆呈起疑,“我跟你说的是身着青衫,头簪桃木,眼角带痣的女人。”
“青衫,桃木,泪痣……”猎户重复这几个特征,猛一拍掌,“那不就是陆小姐,船上那位。”
闪电破空,惊雷轰响,急浪拍岸,地动山摇。
玄衣卫围住渡口,李致悠然现身:“陆太师,本王恭候多时了。”
身份已然暴露,陆呈脱掉宽大斗篷,和气寒暄:“燕王殿下好算计,老臣自愧不如。”李致客套:“仰仗太师教得好。”
“教的好学生,生的好女儿啊!”陆呈放声大笑,用剑撩起隔帘,“燕燕,来,好好看看,你喜欢的人,跟你唾弃的亲爹,有何区别?”
郑妤扶着船舱坐起来,望向李致,笑问:“有区别吗?”似乎没有,负心薄情同出一辙,心狠手辣不相上下。
“有区别。”齐晟代替李致辩解,“殿下为公义,太师为私欲,怎么没区别?”
但他们都伤害了最爱自己的人。
她踉踉跄跄走出船舱,站到陆呈身旁,仰视不久前跟她同榻而眠的人:“殿下,我在问你呢。”
桃花眼透亮澄明,李致问心有愧。换作从前,他大可冠冕堂皇自诩正义,可对上那双不染纤尘的眼眸,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。
拇指焦躁摩挲食指第二指节,他陷入沉思。良久,他妥协承认:“并无差别。”
郑妤闻言冷笑,转头去问陆呈:“太师以为呢?”
“当然。”他厉声驳斥,一把抓过郑妤,眼疾手将佩剑架在她脖子上,嗤笑,“没有。”
言语可以骗人,但面对重大考验时,选择和行动是不会撒谎的。郑妤试了好几日都没试出来的答案,终于要见分晓了……
第14章 哀默
剑刃锋利,血珠沁出皮肤,情势危急,郑妤反而产生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。
蜜糖也好,砒霜也罢,答案将要浮出水面了,她再不用提心吊胆走钢索,再不用为他一个眼神高兴难过。她就站在那,静静注视他。
他扬唇哂笑:“太师莫非老糊涂了,拿自己的女儿当人质,威胁本王这个外人?”
“多亏殿下前几日派人传话,提点老臣善待子女。否则臣还不知道,一心为公的摄政王,竟也会对女人上心。”陆呈抓起郑妤的手,广袖垂落,露出镶金双鱼白玉镯问,“连着好几日朝夕相伴,殿下可抱得美人归了?”
“恐令太师赔了夫人又折兵。”
陆呈莫名笃信,李致又道:“太师老眼昏花,不妨睁大双眼,看看她手臂内侧的守宫砂。”
陆呈验过之后反而喜上眉梢,齐晟面色凝重,厉声斥问陆呈因何发笑。
血脉相连,知父莫若女,郑妤远比他们更了解陆呈。她代为回复道:“他笑殿下越描越黑啊。”
李致是正人君子,没有明媒正娶岂会越雷池一步?若真破了戒,那才是真对她没半点认真。
“不是……郑云双你哪边的啊?”
郑妤茫然摊手:“我若是太师这边的,那他为何挟持我?我若是殿下这边的,那我如今落到太师手里,还有活路吗?。”
“殿下希望我是哪边的?”郑妤目光灼灼,李致却没看向她,直接忽略她这个人与陆呈对话。
白纸展开,是叶佳的画像。李致将话题引到案子上:“本王有几个问题不明白,请太师解答。”
两人暂时化干戈为玉帛,似许多年前一样对立论道。
“此人画像,您从何得来?”
“我画的。走狗生出二心,找人除掉她,需要画像助其确定目标。”
李致慢条斯理卷起画像,不知信没信。陆呈接着问:“你怎知这人身份有异?”
陆呈指的是猎户。
“不巧,略通汝南方言。”他早年随皇兄视察,九州各地风土人情、民俗俚语,俱有了解。
当日借宿时,猎户夫妇对谈他全听懂了。猎户不乐意放走送上门来的“货”,妇人担心有诈不同意,拗不过猎户坚持,才假意收留他们。
这本不在他计划中,往更早一点说,出口遇到那批杀手,已经超乎他的预料。
不曾想因祸得福,误打误撞找到人贩子。
因此,他临时调整计划,沿途留下暗号,把线放长些以图钓大鱼。
设水牢局的初衷,是将郑妤收入囊中。
这个女人看似温吞蠢笨,其实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。可惜宫里那群女官净教些没用的三从四德,把她往执掌中馈的“燕王妃”方向培养,白白糟蹋她的智慧,养成今日这般,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废物。
殊不知,他需要的根本不是罗帐中婉转承欢的娇妻,而是有心计有能力有手段能跟他并肩的伙伴。
凤眸中,悲悯显山露水,郑妤读不透李致所思所想。
李致和陆呈来回交锋试探,随时间推移,她肩膀越来越沉重——陆呈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,四肢僵劲。
细密雨点滴落,齐晟扛回一麻袋随手扔下,解开封口的细绳,把里边的人拎出来。
“爹,救我!”陆玥号啕大哭。
“太师,以一换一,意下如何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陆呈笑出眼泪,“李殊延啊,多年前我就告诉过你,人不能有软肋。”
风雨如磐,雨伞禁不住狂风漫卷向一边倾斜,遮住他的面容。打伞的玄衣卫双手握住伞柄,重新把伞撑起。
李致眼睫随伞沿上升同步上抬,表面温和褪尽,嘴角弧度轻蔑,眼眸骤然结冰。
他语气淡漠,一字一顿:“太师,本王在给你机会。”
“我的筹码比你的筹码有价值,你又何必虚张声势。”陆呈狮子大开口,“两个人我都要带走,到了安全之地,我会把你的意中人还给你。”
“意中人?”李致轻笑一声,“既然太师不识抬举,便就此作罢。杀了祭旗。”
剑刃紧贴她侧颈,陆呈慌了神。他定是没料到,李致不讨价还价,反而对己方人质下手。
“李致你疯了!”
“太师多年前就教过本王,人不能有软肋。”李致冷冷凝视她,“郑姑娘为大义牺牲,本王会交代史官记下你的功绩。”
“你们的疑惑都解开了,可我的还没有。”郑妤哽咽,望向李致问,“全是利用?”
“是。”
他脱口而出,不带一丝犹豫。
“毫无真心?”
“是。”
雨水迷了眼,郑妤自嘲,语不成调:“那你说娶我……”
他愣了一瞬,道:“待你去后,尚书台会起草追封诏书。”
李致狠绝如斯,齐晟怒吼一声,抓住他的胳膊狠狠拧一下:“李殊延,就算你不喜欢她,也不能见死不救啊!我们相识十多年,你难道一点情分都不顾?舅祖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