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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

  “哎侬哪能一点也不体谅我们?”他儿子劝了半天,不见效果,火气也有点上来,“我和娇娇是双职工,平时还要花钱找阿姨来看小孩,你要是过来,这笔钱不就能省下来吗?”
  “做撒?当我保姆还是月嫂啊?人家带小孩是领工资的,我过来,一分钱也没有的。”
  “搞得好像你在辛爱路赚大钞票一样,我真是搞不懂,你前几年都退休了,还是放不下这里,非要跑回来做事,这条马路有什么地方好了?几百米,短得一点点的,老房子也是,又破又小,你还住的起劲得要死。”
  “因为我晓得这条马路到底要什么!”
  王伯伯瞪着儿子,脖上跳起青筋,“辛爱路这几百米,是谁都不要的几百米,以前我每次去瑞金街道,大家都在互相踢皮球,所以我才要求单独成立辛爱社区,别人不管,我来管,没钱我也管!”
  发痴了!小王根本不理解,指责道:“姆妈走了之后,你就一直这副样子,像是没有精神寄托,一门心思放在辛爱路上,无论我们说什么都听不进去,脑子也不清爽了。”
  这句话戳中王伯伯的痛处,他顿住,嘴皮颤颤,挤不出半个字。
  “你们懂什么!”
  平地一声怒吼,居委办公室登时静下来,几双眼睛齐齐扑向发话人。
  不敢置信,是小谢。夏天梁从没听见他声音这么响过。
  年轻人一张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涨得通红,他直直往前两步,横在眼前这对父子之间。
  “我每天和王伯伯一起工作,他没有一天是正常时间上下班的。起得最早,睡得最晚,台风天、雷暴天,只要有黄色预警,遇缘邨都是他一户户敲门去通知的。”
  他指自己,“我今年二十五,有时候都要忍不住偷懒,嫌弃居委的事情多。但他多少岁?马上七十了,手机字体要调到最大才能看清,社区的线上事务换新系统,他不会,全部都要从头学起,每次看电脑看到眼睛疼,滴完眼药水还不肯停,让我继续教他。就这样,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工作麻烦。
  “居委只有我和他两个人,每次去街道开会,他都要坐在第一排。因为他知道只要往后坐,他的声音就小了,建议说出来,没人听得到。他多看重这条马路,没人比我更清楚,你们呢?一年来看他几次?晓得他每天在烦什么吗?现在辛爱路拆不拆迁都不确定,你们就急吼拉吼跑过来,追着他要这个要那个,只想着钱,只想着小孩没人带,根本就想过你爸到底要什么,所以到底是谁脑子不清爽!”
  第73章 粢饭糕
  讲到最后一个字,小谢声音有点哽咽,他别过头,很重地吸一吸鼻子。
  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谁也没想到一向温吞的小谢竟然有如此爆发力。被指责的小夫妻面面相觑,逐渐趋于冷静,两张嘴张开又闭起,发觉说什么都有些理亏。
  僵持下,还是王伯伯先开口。老头子的态度已经恢复平静,挥挥手让儿子儿媳先走,说晚点他会打电话回去。
  夏天梁那辆新能源小电车还顶在人家后面,还好徐运墨先一步拿了他的钥匙去挪位置。
  一通输出结束,小谢耗掉不少精力,蔫头蔫脑坐下。他面对王伯伯时,多出几分愧疚,说:“对不起,我不该在你家里人面前讲这些话的。”
  王伯伯瞧他一眼,摇头,“不,讲得好,谢锐杰,我第一次晓得,原来你比我儿子还了解我。”
  小谢喉咙一紧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吞了回去。
  一老一少对坐,两道拉长的影子也在对照。王伯伯体会出他的意思,冲小谢做个手势,“不用安慰我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否则我也不会难得去他们那里一趟,就算过年也待不了太久。”
  难怪了,夏天梁想起春节的时候,王伯伯说去郊区儿子家里,消失没几天又回来投入工作,看来也是手上有一笔算不清的账。
  “反正我对辛爱路是无怨无悔,我在这里,没有对不起任何人,但我也确实顾了大家,就顾不上小家了,”老爷叔轻叹一声,“以前家里的事情,都是我老太婆在管,她走了之后么,我也晓得,那个小的肯定是怨我的。”
  他往外边看。居委办公室就在遇缘邨贴隔壁,王伯伯的办公桌靠近门口,面朝马路,方便他随时掌握辛爱路上的一切风吹草动。
  一瞥,一步,炯炯双目转为倔强的老花,脚下一辆风驰电掣的自行车也慢下来,变成不得已的小碎步。九百米的辛爱路,几十年里,他打过的来回或许能绕地球几圈,只可惜没人有闲情逸致来做这种计算。
  居民早已习惯每天看见一个五短身型的人影,高高举着喇叭打扰这条弄堂的生活,事无巨细地提醒他们防火防盗——每天,是一年到头的三百六十五天,这人将自己与辛爱路融为一体,无法摘开,甚至连过年都不放过,新春佳节别人共度天伦,他却坚持组织社区年夜饭,看顾一群老头老太是不是吃米饭的时候会漏嘴巴。
  何必做到这个地步?小谢抹一把脸,说答案:“那是因为你有责任心。”
  王伯伯闻言,咧开嘴笑了,却维持不过三秒。
  “对辛爱路来说,是好事情,”他感怀,“但对别人,未必了。毕竟,人的心只有一颗,不能劈开来用。我原本想得蛮美的,先顾这里,再顾家里,结果等到反应过来,好了呀,一辈子光顾着辛爱路了,这颗心,也就不知不觉这么用掉了。”
  他声音小下去,又飞快打起精神,清过嗓子之后,指着面前两个年轻人,说不要学我,我死脑筋,你们脑子好用多了,生活经历也丰富,总归能想到一心二用的办法。
  说完挥挥手,意思让夏天梁回去,也让小谢不要再干坐着,社区事务繁多,宝贵时间浪费不起。
  老王小王一事没有瞒住旁人。本来就是有私心的居民偷偷叫来,给人做洗脑子之用,然而听完过程,多少有点过意不去。
  无论如何,这么多年邻居,王伯伯对于辛爱路用情之深,他们心知肚明,平时开开玩笑也就算了,如今为了未知的拆迁搞成这样,确实不占道理。
  倒是本人,面对拆迁的态度似乎和缓了一些,不再那么凌厉地和众多支持派打嘴炮,问起来,就说等上面安排,私下时间转而研究起辛爱路上的边边角角。
  每条马路都有自己的年龄,用发展的长远眼光来看,辛爱路已经步入暮年,呈现出一种避无可避的疲惫:商铺外立面斑驳,路面坑坑洼洼,遇缘邨外墙风化,坡顶红瓦也逐渐失色,平日里爬个楼梯也时常会听见脚下的木板咯吱作响。
  衰败是无法掩饰的,进到春天,整条马路却愈发昏昏欲睡起来,包括99号:老宁波又来看过一回涧松堂的地板,宣布大限将至,不修不行了。
  开着浪费能源,徐运墨清点完库存,决定暂时停业,99-1号关灯。
  天天仍旧大门敞开,仿佛在抓紧最后的时间。
  这晚深夜,徐运墨忙完休息,床上的夏天梁背对他,看起来睡着了,但当徐运墨亲他头发的时候,底下的人动一动,转身抱住他。
  没有其他动作,两人静静相拥。屋外不知道哪户人家的水管又漏了,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,一下下敲在心头。
  夏天梁忽然说:“我觉得就是这两天了。”
  这个礼拜不断有政策下达,以包抄的姿势袭来,大家都很清楚,辛爱路的命运即将被宣判。
  徐运墨沉默着。于情,他不希望辛爱路就此消失。过往憎恨过这里,但如今,他不会再将这里看作一间围困自己的囚室。
  于理,破破烂烂太多,辛爱路固然有它的可爱之处,却也太过陈旧,需要迎来一些变化。
  “是不是担心天天会受影响?”
  徐运墨问。住户拆迁有补偿,租户没有。开饭店讲究长线持有,回报率才会走高,天天开了两年不到,虽然没有亏本,可也没赚到什么大钱。更何况开店初期,夏天梁还在装修上花了不少功夫和费用,如果因为店面的问题关张,实在不划算。
  “要是有经济压力,你直接和我讲,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
  夏天梁在他怀里发出笑声,“你想借钱给我?”
  “你不要?”徐运墨抱他更紧,“又不收利息。”
  这家银行真慷慨,夏天梁抬头吻到放贷人的嘴角,“谢谢你。”
  亲完,他不说话了,安静大约有一两分钟,才缓缓道:“其实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  “是不是真的会问你借这笔钱。”
  徐运墨没听懂,但很快就得到了对方的解释:“最近我第一次开始想这个问题:我一定要把天天继续开下去吗?如果开下去,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,但不开我又能干什么?我也没做过其他的事情,所以我不确定——”
  夏天梁没再往下讲,额头抵着徐运墨胸口,有点像是撒气似的撞他,“想不通,头疼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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