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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

  我想,也许只是意外,便又来了一回。
  于是地上血迹又多一滩,且我连坐都坐不大住,只能缓慢将自己放倒在地,顶着撕裂肺腑的剧痛,大口呼吸。即便及时停下、尽全力平复,眼前仍在不可遏制地昏暗下去,一切逐渐模糊不清。
  此次感受无比真切,再自欺欺人,也没法欺了。
  我捏碎了袖中桓九的符,而后任由自己沉入黑暗。
  黑暗中有温暖柔和的灵力在周身流淌,渐将那些多余灵气冲散,回归天地。许多年前,我第一次引气入体出事故时,师父便是这样救回了我。此次待我有些许知觉,无须睁眼,我也知我在谁的怀里。
  桓九托着我肩膀的动作极小心,我这么被他搂着,灵力再一冲刷,好像真置身软榻上一般。他嗓音焦急,有些远:“远之?能听到了,对吗??”
  我嗯了声,作为回应。
  我其实已能睁眼,但我现在,不想看他。
  桓九动作一时乱了方寸,把我一阵晃荡,才重新搂稳。我听见他不成调道:“远之,你应该是凝气太急,反被灵气所伤。我已替你稳住,我马上叫正经医修来治,保证不给你留下任何后遗,以后还能再……”
  我道:“桓九,带我去一趟璇玑殿找殿主吧。现在。”
  他声音停住,片刻再续:“……去什么璇玑殿,我圣教不缺医修。”
  我提力继续说话,用几乎最后的心气:“算我求你。可能只有他能看了。”
  再之后,我晓得他会哆嗦废话许多,便干脆凝心入定,退走五感,封闭了神识不再搭理了。
  入定再醒转时,是合体期仙力入体,引我醒来的。
  在乐扶苏的竹舍,我正躺在他的竹榻上,幸而这竹榻并未动什么幻象扰我。桓九跪在我身侧,两手将我一只手牢牢握着,捏得那么紧,像是不愿刚刚好不容易被找回的东西再度流逝。
  乐扶苏站在竹榻另一侧,神情复杂地瞅着我,无奈:“沈师侄,你下山后两年,我经常喊你回来瞧瞧修炼情况,你没应过。”
  他这起头,我便晓得,八成是最坏的情况了。我低头道:“那时我是怕在璇玑殿撞上太多熟人,传到桓九那,这才不得不辜负殿主好意。”
  桓九闻言,手松了松:“你们……要说你们的事么?若不想我听,我就出去。”
  乐扶苏继续瞅着我,目光暗沉。
  我对桓九道:“你留在这一起听吧。”再向乐扶苏颔首,“殿主,请直言。”
  然后,我自己主动将桓九的手抓紧了些,我有些怕他真的松开。我们手心里好多的汗,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。
  我听见乐扶苏道:“沈师侄,严格而言,你是双天灵根,只要能踏上修行路,提升修为速度可达一般天灵根的两倍。加上你的领悟力和天分,两年内已结丹,并不奇怪。你……的确本该是修真界最耀眼的新星。”
  既说了“本该”,那定有“然而”。
  乐扶苏声音柔缓起来:“但你双天灵根的残缺……过于严重,即使有初步研究出的人造灵根仿形重塑,仍然十分脆弱,因此你的灵根并不能凝纳过多灵气,目前已达上限。若还要凝气,须缓缓将灵气压缩、浸润,运用灵气提升修为亦要万分小心,绝不能超出灵根能承载的上限太多。这个问题,我去年进一步研究人造灵根缺陷时有所发觉,便已想叫你回来看看。”
  他将一件事说得如斯抽象小心,似怕重一个字都刺到我。我道:“殿主,请您直言,我还能不能提升修为?金丹中期,元婴,有望吗?”
  乐扶苏被我直问得蓦地停顿了许久。
  我也不催,静待。桓九的手现在很温暖,我做凡人时怕冷,不想放开。
  又片刻沉寂后,他声如叹息:“至少休养一百五十年后,才能考虑晋升至金丹中期。寿元存续期间,提升至金丹后期已是极限。”
  第90章 伪心
  我忽然感觉心弦都松了,没有必要再绷紧什么了。这也没什么难理解的,烂掉的东西,修好一时,还是烂掉的东西。本该如此,似之前那般提升修为的速度,才不正常。
  我道:“原是这样。多谢殿主定论。”
  桓九的手有些过于灼烫,烫得我心脏肺腑难受。
  我此时想放,他再度死死握紧,那双好看的红色眼睛又氤氲出润色,这次却对着我分毫不敢垂落。他唤我:“远之,远之……”
  他既不肯放,我也不愿挣,将脑袋再往他那挪靠一些:“我在呢。你放心,我这次不寻死自戕。我知道不至于。”
  他骇得赶紧伸手将我整个肩膀都搂住:“你……别说这个,不要提这个。你,你,我……”他又什么都我不出了。
  乐扶苏道:“沈师侄,你身体尚亏,须暂在璇玑殿住三日,由医修照看,三日后才能重新使用灵力御剑。”他又是一阵停顿,目光瞟了眼桓九,问我,“然后,你有何打算?人造灵根未研究完全我便在你身上用,造成如此后遗,是我之过。你任何打算,我都可帮你安排,不怕得罪谁。”
  我道:“有殿主相助,我能得个金丹修为,已比做个凡人好许多,殿主切勿自责。我没有什么打算,三日后会和魔尊一同回圣教,继续助他共抗仙盟。”
  璇玑殿的拍卖场也在建。
  在这里休息的第一日,我便选择去看看。
  这里的拍卖场建得比圣教慢些,璇玑殿不像圣教,有那么多现成的空屋。因此他们是新选了一处山峰,新建屋舍。
  有趣的是璇玑殿是雇佣散修自己来建,报酬十分丰厚,大有借此在昆仑山附近为这新拍卖场打出名气、将来和圣教拍卖场分庭抗礼之嫌。
  我在另一座山头遥望那建拍卖场的山头,桓九始终跟在我身后一丈,不碰我也不敢远了。天上无尽碧空,不着丝毫云彩。
  我晓得他欲言许多话,又一字都不敢言,局促瑟缩,担惊受怕。便干脆我先开口:“璇玑殿的拍卖场建好后,可会跟圣教抢生意。以后各处小教派也要建小型交易场所和拍卖场,圣教怕是不会再像这段时日一样聚集那么多散修。你的丹材收集够了么?”
  桓九见我有所问,慌忙回答:“马上就集齐了,远之你别担心!你……什么都别担心,也不必管,先养好身子,办法我会帮你找,乐扶苏那边说不定也会有新的研究。你先不要瞎想,也别做任何傻事好吗?”
  他慌得劝人都乱七八糟,找不到任何有用支点。
  他虽说得乱,却也勉强给了我一个脆弱的理由,可以继续自欺。现在没有,不代表以后没办法。三百年寿元不短了,万一能等到呢。
  便是等不到,从一百二十年延长到三百年,也不短了。且我还有个金丹修为。怎么算我都比最初赚了。原本,我起初只求个能引气入体而已,如今两年时间结丹,容颜不老,不该好高骛远、毫不知足。
  我默默将各种理由说法匀了个遍,心境渐归平静,自觉如堪空门,已跟这湛蓝的天一样纯然,不起波澜。
  只是以后的路、为以后走的路做的准备,可能都要改一改了。
  我终于能稳稳开口,继续跟他说着话:“桓九,拍卖会这主意毕竟是我出的,理应我管,回去之后,你还是把所有折子都给我批罢。圣教诸事交给我,你专心修行,早日恢复修为。”
  他应未想到我会平静地说这个,有些怔愣。
  我将暗红色的储物戒轻轻拔下,捧还给他:“这些东西,我暂已用不上,还请你收回,另换些我用得上的礼物给我。”
  桓九不接,我手臂便一直跟他抬着。终究他不如我波澜不兴的心境能扛,还是伸手接了。莹光仍在他眼底打转,还是未落。
  “远之,我好不容易……送到了你真心喜欢的礼物。我……”
  我垂目道:“只需你换个别的,是你心意,我都接受。”
  桓九把那储物戒拿着,不愿收起:“远之,你越这样,我越害怕。我两年来经常都在恨自己,为什么不能死,我真的……我明明、明明……”
  他泪水再忍不住,扑簌滴落:“我明明马上就要把远之完全找回来了……”
  宽慰他此话,我只需说一句“我不走”。可我没法说出口,而今我自己都不敢对这三个字作出保证。
  幸而我还有另一套发自内心的说辞可宽慰他,也可宽慰我自己。我真是有很多说辞。
  我道:“桓九,我们其实,不必把这份债看得太过重要。如今你是魔尊,而我是你道侣,你可还记得乐扶苏回忆中,你兄长前任魔尊大人答应过什么吗?”
  时日太久,桓九思索了片刻,才想起:“我哥答应过乐扶苏……让天下清平、安居乐业,让世间无作恶之人、作乱之妖魔。”
  我将目光移向天际:“天地灵气衰微,我们这些修士每多引走一分,旁人可用便少一分。取之于天地就该还之于天地,何况你我是最高上位者之二。所以我……我早就想过了,若哪日仙途再度受阻,便用自身所有为后浪修士铺路和造福苍生,这样一来,便是窥不见大道所在,此身意义,也不小了,不是么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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