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

  这就是世袭罔替、结构僵化的弊病。
  但藩镇不是朝廷,军队是他们跟朝廷对抗的底气,没法重文轻武,自然也就很难避免一次又一次的弑主、反叛、取而代之。
  既然王廷凑是个能交流的人,玩家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,一起磋商这些问题。
  于是一天之后,两方人马又一次在真定城外碰面了。
  土台还是那个土台,甚至连双方的人员配置都差不多,只是河对面没有重兵陈列,更不会有一个王承宗纵马驰骋而来。
  只此一点,就让人生出无限变迁之感,哪怕距离上回谈判仅过去了三天。
  也许是因为这种有些莫名肃穆的氛围,也许是因为双方私底下都已经定好了底线,这一回的谈判十分顺利,很快就得出了两边都满意的结果。
  具体而言,成德方面要一次性支付天兵一万金的赔偿,并花费总共一万金金,赎买所有在这一战死去中的人的尸体、被天兵抓获的文武官员、一部分的士兵,以及被天兵缴获的各种文书、印信、辎重、马匹等物。
  而天兵允许成德组建自己的军队,也不会干预成德的地方治理——假如他们发现了什么问题,或者有哪里不满意,也要先跟官府商量,而不是自己动手处理。
  其他零零散散的条款,也是各有让步。
  比如徭役,河北最大的工程就是修河,而且几乎每年都要修,这个是绝对不可能省的,这份责任也不能完全让官府来承担,尤其他们现在的税收已经少得可怜,要他们以工代役也不现实。
  天兵就主动揽下了这件事——正好刚抓了十几万的俘虏,成德没那么多钱全都赎买回去,又不能随便解散让他们滋扰地方,就先留下来劳动改造吧,修修路、修修河。
  等他们把自己的赎身钱赚出来,能重获自由的时候,工程应该也修得差不多了,就算没修好,应该也会有新的大冤种来填这个窟窿。
  怎么不算是一种可持续发展呢?
  所有人最关注的税收问题,则是被放到了最后来讨论。
  大概是因为前面的商谈十分顺利,在这个问题上,天兵也没有强硬到底,而是认真听取了王廷凑的意见。主要是王廷凑既没有诉苦,也不是一句含糊其辞的“真的做不到”给敷衍过去,而是拿出了具体的数据,让玩家眼前一亮。
  双方当场算了一笔账,发现只收那百分之五的田税,确实有点不够用。
  其实单就田税来说,半成并不是最低的,最低时是三十税一。但历朝历代都是要收人头税的,两税法改革之后变成了户税。至于其他杂税,虽时增时减,但从没有少过。
  可见光收田税,肯定不行。
  主要是这个时代的粮食产量实在太低了,亩产一石到两石,能达到三百斤就是了不起的丰产了,这是什么概念?
  成德之前能一直维持着高税收而不崩盘,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人口锐减,人均占有的土地数量大幅增加。
  玩家有底气定下百分之五的田税,也是因为粮食产量很快就能提上来,到时候税收自然也会跟着涨,补上目前的这点缺口是绝对足够的。
  但成德这边不知道呀!
  既然他们强烈要求了,玩家这边稍微商量了一下,就给出了一个新的选择:取消田税,改为只收户税。
  王廷凑一愣,显然这是一个完全超出他预料的选项。
  但不等他细想,一旁的史奉先就抢着应道,“那我们选户税,但只能纳钱。”
  户税是两税法改革之后才出现的,按照家庭财产的多寡来给户口定等,而后按等收税。跟只能收粮食,还要各种督农催收的田税比起来,户税就要简单方便得多。更重要的是,按照原来的规定,户税的数目大约与田税相等,但田税要分夏秋两次收取,户税却只收一次。
  也就是说,田税只能收半成,户税却有一成。
  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。
  所以史奉先一看王廷凑居然迟疑了,再按捺不住,主动开口。
  “这位是?”章立早终于将视线转到了他身上。
  王廷凑回过神来,介绍道,“这位是留后的舅父。因留后年幼,太夫人不放心,就让他代为走这一趟。”
  史奉先骄傲地挺了挺胸膛。
  玩家看看史奉先,又看看王廷凑,都有些惊讶。
  按照他们对藩镇的刻板印象,王廷凑干掉王承宗,肯定是为了取而代之。虽然不知道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,那个岌岌可危的节度使的位置还有什么好争的,但他们选择尊重。
  至少王廷凑能听懂人话,也说人话,跟他沟通起来要比王承宗顺畅得多。
  但现在这个史奉先跳得那么明显,王廷凑居然没把人打压下去,总不会真的是因为尊重留后的舅父吧?你连他亲爹都杀了!
  不过还是那句话,不理解,但尊重。
  所以章立早只是看了两眼,就问道,“确定是要选户税吗?”
  虽然没有指名道姓,但这话显然是问王廷凑的,只是史奉先没有这样的自觉,忙不迭地点头,“确定,确定。”
  王廷凑微微皱眉,差别这么大的两个选项,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,但也正因如此,才显得古怪。毕竟他们不是傻子,天兵更不是,又怎么会给出这样迥异的两个选项呢?
  至少在他们眼里,这两个选项之间是相差不大的。
  只是不等王廷凑继续深思,史奉先见他不说话,已经急不可耐地撺掇着其他人开口,给他施压了。
  这两天,史奉先明里暗里搞了不少小动作,王廷凑都只做不见,这一次也不例外,他道,“既然诸位都是这个意思,那就选户税吧。”
  章立早又看了他一眼,才让吕粮吏将这一条也写下来。
  其实一开始还有不少玩家想抢这个差事,毕竟能亲眼见证并亲手记录这样的名场面,还是很有意思的。而且西域那边已经把钢笔和墨水给弄出来了,软笔书法是比不上古人了,硬笔书法总该让玩家出头了吧?
  结果吕粮吏拿着钢笔写了几个字,就迅速适应了这种新的笔具。
  看到他的字,玩家果断放弃了自取其辱。
  这年头,连小吏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。
  ……
  这边玩家跟成德的谈判圆满结束,那边成德之战的消息也传到了周边的藩镇。
  尤其是魏博和幽州,王承宗之前想要联手,被他们拒绝了,就是想让成德去试一试天兵的成色——知道他们很厉害了,但到底有多厉害,总要亲眼看看才能有数,所以一直密切关注着成德的动向。
  事实证明,这确实是很有必要的。
  要是不打这一仗,他们怎么会相信天兵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?
  偌大一个成德,却连一天都没坚持住。
  当然这是因为两边也没有太深的仇怨,更多的是一种试探,要是王承宗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,肯定能坚持一段时间。
  但这不是更恐怖了吗?
  仅仅只是一个试探,原本也算得上是庞然大物的成德便轰然溃散。
  二十万大军一战而没,要不是了解王承宗的为人,他们都要以为这是对方在演戏,故意配合天兵造势了。
  哪怕是早就对天兵的行事风格有了一定了解的田季安,收到这个消息,都不免心有余悸。
  然后立刻招来属官和幕僚,问道,“魏博境内现今有多少天兵,都在做些什么?”
  今年以来,天兵在河北一直很活跃,不过收到王承宗的信,田季安才想起来要去调查这个数字。不过那才是几天之前的事,所以他还没有询问结果,如今却是再按捺不住。
  好在下面的属官也很有紧迫感,已经将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。
  今年进入魏博的天兵,保守估计也在万人以上,这还是因为前段时间有不少人去了成德那边。
  说到这里,属官也很惭愧,“若是早派人盯着这些天兵的动向,成德之变也并非无迹。”
  田季安也有点可惜,但那毕竟是别人家的事,损失的又不是他。
  仔细想想,就算提前知道了,能做的也有限,顶多是给王承宗通风报信,那还不如不做呢,谁知道天兵会不会转头就迁怒他?
  尤其是很快,王承宗身死的消息也跟着传来,田季安就更释然了。
  但是另一条消息就有些不妙。
  这段时间,魏博上下一直在关注成德的消息,分内之事难免就有些懈怠。这一回过头来,才发现他们今年的税也还没收上来呢,而五月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。
  也就是说,不止是成德的天兵在鼓动百姓抗税,魏博也一样!
  错误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,田季安虽然性情好强,也不会非要拿鸡蛋去碰石头。打是不可能打的,但答应减税?魏博的军队可是比成德还要多,没有税收,他拿什么来养?
  就在魏博上下迟疑犹豫,不知该怎么应对时,成德那边又传来了最新的消息,原本的减税方案作废,现在只能收一份户税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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