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这四五两,是余风在酒楼做了两三年的小厮才有的积蓄,酒楼包吃包住,他的开销少,方才能攒下这点。他也早到了娶亲的年纪,这银子,本是打算留着娶媳妇的。
待到余礼和余雪回家后,余风便告诉了他们还差五两左右的银子。
五两,对于还未成亲的小哥儿小姑娘来说,是天大的一笔钱了,哪怕对于赵雨梅这种成了亲几十年但还未当过家的妇人也说,也是能压垮人腰的重量了。
余雪没再哭了,仰着头问她大哥:“那我们怎么办?也要像那李家一样卖地吗?”
“不成,卖了地你们日后吃啥呢?就算不为着你们自己,爹日后怕是瘫了,他吃啥呢?”余风一口回绝了。
“咱们自己赚呢?我可以同礼哥哥一起去砍柴,一起去摘野菜,都能卖钱。”余雪又说。
余礼本来沉默着站在一旁,看着小妹努力的样子,揉了揉她的头,道:“爹怕是等不及了。”
余风闭了闭眼睛,再睁开时,心下已做了决定,道:“怕是只能我多跑几家借了。”
余礼没吭声,心里却想着这只怕不成。余家在桥西村没有靠谱的亲戚,而村里人若知余厨子出了这等事,怕是日后都赚不了钱,有几个手头宽裕能借他们的呢?
五两,不正好是一些人家嫁哥儿的彩礼钱吗?
余风下了决心,便是片刻也不敢耽搁,叫上赵雨梅就准备出门了。余礼没有冲动,他目送娘和哥哥一同去借钱,准备做好晌午饭等他们的消息,大夫走前是留了些药的,他也得煎了喂给余厨子。
晌午饭余礼就只简单炖了锅粥,他想着余家人怕是都没有胃口,但更得打起精神应对,把粥囫囵吞下去也能生些力气。
余风和赵雨梅回来时,早过了饭点,两人都是满脸的疲色。
余风喝着粥,同余礼说:“去了不少熟悉的人家家里,只借到了二两,本来没想打搅村长家,但他家主动借了一两银子。其他的,拼拼凑凑就这么多了。”
余礼静静听着,突然问他哥:“哥,咱们现在借了这钱,以后就过还债的日子了吗?你还得再赚几年银钱还债,又得再赚几年银钱凑彩礼,等你三十了还成不了亲,我们要这样吗?”
余风眼睛一热,掩饰道:“能救爹的命要紧。”
余礼去灶房拿了几个鸡蛋,挎着篮子出了门,走前看了一眼,灶房里的蛋也见底了。
余风见叫不住他,只当他想自己去借钱,也没管了。
出了门,余礼直接去了王媒婆家,这一路上,又看到了一些人的目光,折腾了一晚上和这大半天,村里人也都知余厨子出事了。
“你说这是不是怪事,李家余家自定亲后接连出事,不会真是他们说的八字不合遭天谴了吧?”
“昨天两家刚退婚那会,不还有几家说着打算娶这礼哥儿吗?不知这余厨子一倒,还愿不愿意娶。”
这些闲话余礼通通不理,快步走着,敲响了王媒婆家的门。
当初他和李铭川的亲事,就是这王媒婆说成的。
见是他,王媒婆一惊,看他手里还提着东西,心里隐约知道了余礼的心思,先把人迎了进来。
“婶婶,我今日,是想托你为我再说一门亲事的。”余礼有些难以言齿,少有哥儿自己上门求亲事的,但他实在没法子了。
王媒婆一顿,他今上午也听说了余家的事,不少人说,怕是以后谁娶了余礼,少不得要帮衬余家的。
她心地也是好的,小心同余礼说着:“好孩子,婶婶是知道你的,只是……只是这如今你爹刚出事,怕是不好说那些好人家了。”
余礼道:“我知道的婶婶,如今也不敢奢求那些好人家了。烦婶婶替我放出话去,彩礼需得五两银子,这钱两日内就得要。”
王媒婆更是为难:“这……”
余礼接着说:“婶婶也无需帮我挑了,就说我说的。”
“就说我说的。”
“给钱就嫁。”
李铭川听说这事时,刚替人清了鱼塘回来,浑身的淤泥。一听余家竟也出了这等事,他眼中浮现出了余礼忧愁的神色。
顿时有些抓耳挠腮的难受,前段时日磨出来的沉稳性子又像是不见了,一下子着急得很。
他想去余家看看,又怕去了招人嫌,惹余礼不快。这两日夜里,他说完“算了吧”之后,余礼那瞬间失色的脸,总在他的梦里,李铭川心想,礼哥儿怕是恼着我呢。
可他太知这种亲人出这大事的心情,心说,恼就恼吧,大不了闹个没脸,我就是去看看,就去看看。
他只回家换了身衣裳,就往余家走去。
多少年后他都在庆幸,幸亏当初选择了去看看。
走在村里,李铭川早已习惯别人看他的眼神,今日,那些闲话里,更多说着余家。
“哪有这小哥儿自己给自己寻亲事的,也是不知羞。”
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现他家正缺钱用呢,不得把自己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哎你听说了吗,昨日和今日有好几个上了王媒婆家的门,都是有名的懒汉,说是还有三十好几的老鳏夫呢。”
李铭川本没在意听这些闲话,可谁知竟听到了这等消息,脑中一嗡,加快了步子往余家跑去。
余家,赵雨梅和余雪这两日抱着余礼哭了好几回,她们从没想过让余礼这样做来凑钱,余风眼中也满是愧疚。
昨日,余风已将余厨子送去了镇上,连那十二两银子,赊了三两。医馆也不是做慈善的,药本来就贵,更何况这救命的药,只松口宽限了五天。
余礼坐在小凳上,正出神地望着前面。他早知这话放出去,要娶他的不会有好人家,可从前也从没想过要嫁给瘸子鳏夫。他心里祈求着,就来个正常男人就好,也不用对他很好,只要不动手打他,只要能赚些银钱,他就嫁了。
李铭川赶到余家时,就这么和余礼对上了视线。
第5章 终定
余礼看着他,竟笑了笑,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
李铭川看着他,像是瘦了一大圈,他有些哽咽着问:“我出,能嫁给我吗?”
这一刻,所有的顾虑都没了,怕什么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,忧什么配不上他。
现在,李铭川只想要好好保护他。
余礼听了这话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哈哈大笑了几声,又倏的拉下了脸,道:“你不是不要我吗?”
说完,红肿的眼睛又往下落了几滴泪。
李铭川彻底慌了神,竟不管不顾上前给余礼擦,哑声说:“别哭,没有不要,你那么好,怎会不要。”
余家人听到了外面余礼的动静,出来瞧,却正好瞧见这场景,一个个愣在原地不动了。
余礼躲着李铭川的手,自顾自说着:“是你不要的,走吧。”
“我要。”
“我要。”
“我错了,都是我的错,你别跟我计较,礼哥儿。”
李铭川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,安抚余礼。余礼心里大致知道李铭川那日为何来退亲,可也从没想过自家遭了这等祸事,他还愿上门来提亲。
他心里为自己疼,想到前段时日李家的事,也为李铭川疼。
慢慢的,也不挣扎了。到最后,尽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了。
李铭川感受到了余礼情绪的平稳和松动,良久把人放开了。他看看余礼,竟当着余家人的面,亲了亲余礼红肿的眼睛。
道:“礼哥儿,等我,我很快回来。”
说完,飞奔回家。
当初卖地的银钱,是还剩下一些的,这些日他又没日没夜地赚。只是接连办了爹娘的后事,现如今手里头只有三两多点,加上余家当时退的一两,有四两多。
他把钱匆匆往怀里一揣,又去大伯家借钱,只要借到一两,他立马就去礼哥儿家。
李大伯听到他的来意,只当李铭川疯了。
“当日你不听我的,非得去退亲。今日他家出事了,你又眼巴巴凑上去了!”李大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。
李铭川明白大伯的苦心,道:“大伯,我知道你是疼我为我好的,只是……我也不怕你笑话,先前实在是怕自己配不上,现如今他家出了事,我得去帮他。”
李大伯恨恨叹了口气,李铭川的眉眼其实长得像他爹,原是冷硬的。先前李铭川的性子活泼,现在沉稳下来后,更是有他爹的影子。
哎,这是他二弟唯一一个儿子啊。
李铭川拿到了钱,就又撒腿往余家跑。李大伯在后面肉疼,这一来一去,可去了多的。
李铭川把钱递给赵雨梅,道:“本该是要买些东西再上门提亲的,想着这事情让你们着急,只能先冒昧过来,明日里定补上。”
先前那次说亲,其实是送了东西的,但李铭川想着,这权当是第一次,该有的都得有。
赵雨梅瞧着他认真的神色,道:“你是个心眼实的好孩子,东西不东西不重要,你有这份心很是难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