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
“诸位与我做个见证,这扇子不是我弄坏的。”
黄化把扇子捡起来,扇面在污水中泡得太久,早就发皱,先前的画也糊做一团,大约看得出轮廓。
只有那几颗珠子,洗干净后一如往昔。
众人都叹:“唉……可惜了……”
不知是在可惜价值百两的画作,还是可惜离开书院的张杰。
反正没有一人可惜贾家兄弟无故被冤。
又是能回家的日子,贾政竟然多告了几日假。
贾赦本来就爱回家,巴不得早几天。
贾赦发现了老二的奇怪之处,故意问他:
“二弟,哥哥瞧着你这一回心绪不佳,往常不是最喜欢呆在书院?”
贾政掀开车帘看风景,懒得搭话。
贾赦心里嘀咕,这小子,扇子那件事也没受委屈,难不成是这几日看到妹妹的文章笔墨。
旁人比他写得好,他心里吃味了?
贾政的反常,明显得史苗一眼就看出来。
书院那事,史苗早就听到大概。
史苗坐在塌上,先挑起话题:“老二怎么怏怏的,是不是病了?”
贾政张唇欲言又止,贾赦小嘴哒哒,机关枪似的就往外蹦:
“嘿嘿,我们兄弟在书院,化解一回明枪暗箭,二弟大约是身心俱疲了!”
……
贾赦将事情来龙去脉,仔细为母亲和妹妹们讲了一回,那叫一个声情并茂。
史苗评价:“难得,你们还知道做人留一线。”
虽然贾赦有点装逼的成分在,但他没有自爆身份喊打喊杀,性子磨了不只一点。
有进步。
贾赦有了点头脑,贾政反而一直不开心:“我本以为,书院是个潜心治学的地方。”
毕竟贾政去书院的初衷,就是找个清净地方读书。
没想到读书人,读圣贤书,却半点不得清净。
贾姝听罢也发表自己的观点:
“那些人没有得逞,还不是因为咱们家是荣国府,哥哥们手边恰好也有名家扇子,若是寻常人家,那还了得?”
对于这点,贾媃也很有想法:
“若是寻常人家,无论你偷或不偷,拿或不拿,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贾敏也跟着道:“是这个理,强权之下,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,只是掌权之人,想要哪个真相。”
妹妹们说得都有道理,要不是有荣国府的身份在,陈山长也不会天然就认为他们兄弟不会偷东西,还站在他们这边。
几个妹妹已经能从一件小事,发散到权势之争,很有见地。
贾政仍旧提不起多少精神:“几位妹妹如此高见,兄长自愧不如。”
史苗暂时不明白,老二又在心里别扭个什么。
也道: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能写会算的奸邪多得很,读书学习筛选的只是学渣,又不是
人渣,自古以来,窃国之贼还少吗?”
这个叫法新奇,贾赦心里没有贾政的弯绕多,还沉浸在母亲对他稳重办事的夸奖中。
又是一个自己不太熟悉的词汇。
贾赦问:“人渣,学渣?是不是人品恶劣的渣滓还有……学东西不好的渣滓?”
看来贾赦领会的十分到位,史苗点头:“是这个意思,不过学渣嘛!多有调侃之意,至于人渣……”
史苗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:
“自私狭隘,唯利是图,奢侈享受,与虎谋皮拉全家下水,整日算计家中财产,一个接一个纳小老婆,忤逆不孝,万事不管,将女儿随意嫁给家暴男换钱害得儿女惨死的人,就是人渣。”
不知为什么,贾赦没有干过这种事,母亲也没有点名道姓,贾赦却没来由的心虚。
讪讪笑着点头附和:“确实人渣。”
史苗看着心事重重的贾政,还是贾赦这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好对付。
贾政这孩子,主打一个随波逐流,受环境影响很大,做事还算认真,有点迷信权威,缺乏自己的思考,你给他灌输什么,他就反馈什么。
简直是三纲五常的绝佳载体。
贾政的心思,史苗也懒得猜,反正这孩子在框架里极为规矩,暂时惹不出事。
贾政最近很郁闷,这回去书院,读书人的做法与他设想的高风亮节不同,回家又见妹妹们谈吐说话都有见地。
况且家中还有图书馆、阅览室,下人们也上课。
荣国府的学习风气,比钟山书院好了不知多少。
贾政没来由的有些泄气。
转头请求贾敏:“四妹妹,一会儿我想去借书,你能不能……”
因得二弟忧郁,搞得贾赦开心得不尽兴。
他皱皱眉,晃着扇坠,有点嫌弃:
“都多大人了?还要四妹妹陪着去。”
第40章
面对大哥横插一杠,贾敏歪了歪脑袋,小揪揪上的簪花就跟着一晃一晃。
她笑得甜甜的,非常干脆的答应:
“好的二哥,我一会儿和你去!”
这下贾赦就更加酸溜溜了:“啧啧,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好了?”
史苗没有搭理几个孩子中间的官司,免得孩子们觉得她拉偏架。
三个庶出女儿一般不会参与进来,贾政嘴巴在这方面不灵光,最后多半就是贾敏和贾赦嘴皮子上打擂台。
对于鸡毛蒜皮的小事,史苗才不会对贾赦说什么他年岁大要让着妹妹。
兴许吵一吵感情还会更好。
众人一起在史苗这里吃过饭,又各自去歇午觉。
贾政和贾敏约好了时辰,一起去松涛苑的图书馆。
才进院子就看见好几个小丫鬟在廊下,像是在乘凉,似乎又不太是。
等跨入门去,贾政和贾敏走近才发现,母亲和白先生也在。
阅览室桌子上放了几摞粗粗装订出来的本子。
兄妹二人上前见礼:“给母亲请安,见过先生。”
史苗看这兄妹二人,贾赦已经换了一声杏白内里搭天青烟色外衫,贾敏还是穿着蜜色小袄,只是头发明显重新输了样式。
早上的铃铛换成了一对蝴蝶。
史苗招手让他们二人过去看桌上的东西:“你们来得正好,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。”
贾敏和贾政一起进去,翻看桌子上的册页。
贾敏瞧着这装订的样式就知道,肯定又是母亲的试验样本。
上回兴师动众给她们找先生,母亲反而得了一个技艺精湛的雕版女师傅。
女师傅是上回画艺进入复试姑娘的母亲,可惜她腿脚不好,各种要求,只能由她女儿传话。
只有贾敏和贾政过来,史苗顺口问了一句:“你几个姐姐呢?”
贾敏拿着书本,边翻看边说:“刚刚赖嬷嬷说,东城那边来人,姐姐们去议事厅了。”
史苗点头,东城那边的人,就是贾府另外几房族亲,都在一个金陵城,有些往来不得不应付。
贾政摊开书,小小的叹了一声。
这不就是上回他借走过的注本?
印刷来的是《中庸》集注的一卷。
这时贾赦也摸进来了,和母亲见过礼,也凑过来看到底印了什么。
贾政的眼神中,有惊讶,也有不解和迷惑。
史苗适时给贾政解释一下来龙去脉:
“上回你四妹妹见你喜欢这套书,就和先生说能不能抄一份给你,我想这样好的书,若是能刊印出来岂不是最好,先生大义,欣然应允。”
史苗掐着手指算了算时间:“大约明年三四月里,就能刊印全册了。”
荣国府有钱,要是愿意多找几个雕版师傅,兴许还能快一点。
但史苗就看得上现在女师傅的工,一手好宋体,板式工整。
虽然活字印刷术也在民间广泛应用,但像史苗这种野心勃勃,想刊印书册大量印刷,还是雕版最划算。
为着这个,史苗还让人在那附近买了宅子,专门存放雕版。
贾政听说是妹妹们把书抄出去让雕版师傅转印的,十分感动。
白先生收藏的原本,当然不敢轻易拿出去,雕版的地方,又是刻刀又是墨,污了可就再没有。
所以只好几个姑娘暂时放下可以,抄了一部分带出去让人打版。
贾政深深一揖:“多谢母亲,多谢先生。”
这个感谢倒是很诚心。
白琪也谦虚笑道:“夫人才是卓识远见,大义二字,在下当不住。”
真真大义的是荣国府,若不是荣国府的财力,白琪就算有心想将家学宣扬传播,也是有心无力。
贾赦晃荡到小妹身边,泄愤似的伸手捏她的揪揪,把头上的掐丝蝴蝶都捏歪了。
贾赦吃味:“你倒是对他好,还给她抄书,怎么没见你抄一本给我!”
贾敏伸手去捂脑袋,大力反驳:“你又不看!”
她又没说错,贾赦平日里才不会捡着这种书钻营,给他抄了也白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