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
“好,那就要这个。”
老板娘见她年轻,眼光一扫,试探问了句:“你这是替你老师来买,还是自掏腰包啊?”
林清岁说起:“是我打算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”
老板娘脸色一变,迟疑片刻:“小妹妹,我这布料整套下来,可要这个数。”
说着比了个手势。
林清岁合计合计,自己的小金库应该正正好,还能留点余低买回程的车票。
“钱没有问题,不过,我想做得特别一点。我这趟来还要办点事儿,过两天回去的时候,能来取吗?”
老板娘一听不乐意了,惊呼一声:“两天?!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啊?!”
林清岁顿了顿:“抱歉,我不太懂行。那……您需要多久。”
“半个月,我给你加急也得好好弄啊,”老板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:“你先去办你的事,过两天再来一趟,我教你几手,你上手,亲自把流苏给她镶上,这样叫不叫特别?”
林清岁眼前一亮。
老板娘心领神会一笑:“你们这些小年轻吗,我见多了。行了……给我留个地址,过后都完工了,我给你寄过去。”
林清岁算了算时间,估算着应该赶得上江晚云生日,于是付了订金。
“谢了,之后见。”
老板娘数着新进帐的订金,没抬眼说了声:
“慢走。”
第66章 日记“不知你们那里的海棠,多久开一……
“都说了意式浓缩要用小杯,怎么又端大的上来了?”
林清岁在意一眼,眼前年轻的小保姆立马弓着腰撤下了两杯咖啡,而再看一眼说出这挑剔话的人,头发花白绾着,腰直身轻,活脱脱一个老清欢贵妇人的样貌。
再看看房间里精致的摆设,若不是这里是市郊,她又知道她的来历,大概都会被糊弄过去。
咖啡又端上来,等喝得满意,才无关紧要地问了句:“你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打听林惠贤的事?”
林清岁没去喝那点咖啡液,直言道:
“我是她孙女。”
董敏的手顿了顿,放下咖啡杯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清岁。”
老人精致的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一抹真实的情绪,深长地谈了口气:“是她会取的名字。”
得知了她的来意后,董敏起身去卧室里,找出来一本旧本子,拿来的时候还是用布小心包好的。
“我和她那时候,都在茶厂里工作,城里那群搞艺术的,来找灵感,他们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。两个都还是年轻男女,一来一往,不也就好上了?后来厂子关了,工人都下岗了,她因为表现突出,被调到村委办公室帮忙。怀安的旧传统,女人不能代表村干部进城开会,还是她第一个,打破了这个不成文的旧例。后来又张罗着办女子学校,村里读书的女娃有几个?大家都说她疯了。
……
那男人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,你奶奶也就你这个年纪。说要回来娶她,结果失联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那段时间惠贤就每天站在港口望啊,盼啊,身体都熬坏了。
……
男的走了没多久吧,惠贤就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一个未婚的女人有了孩子,那在当时那个社会,真的是要活活被口水淹死。问她什么吧,她也不说,打死不说孩子是谁的,那还能是谁的?
我家到底住得偏僻些,就偷偷把她接过来,说是养病,这事儿才藏了下去。可惠贤身子本来就不好,又思念成疾,那孩子明明都足月了,生的时候难产,没能保住,惠贤自己也是鬼门关走一遭,往后这身体状况吧,也大不如前了。
……
后来他们多久续上了联系,你奶奶又有没有进城找过他,我不知道。但她那阵子确实病得很重。别人都说啊,她那病不是相思病,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,逢人就说那地方有多好,那里的人怎么做,她也要怎么做。
这本日记,也她落在我家的。
唉……都以为她心死了,谁知道养好了病,还是忘不了她男人,非要去搞那什么女子学校,结果……唉……”
林清岁沉默听完了董敏叹息中奶奶的故事,摸着手里泛黄的封面,迟迟不敢翻开。
揭开一本陈旧的日记,就像重新翻开逝者的生命,也重新打开失语着的言语。
这么大的事,她一个人好像做不到。
“不好意思,我能带走看吗?”
董敏点头:“既然是她的孙女,带走她的东西也是应该的。”
临走前,林清岁回头再看了眼这房子。
“冒昧问一句……”
董敏抬眼看她。
她才接而道:“你说人都说清欢的花花世界迷了她的眼睛,那你现在,满意你自己在清欢的生活吗?”
董敏双眸一颤,手微微颤抖着放下了咖啡杯。
目光,看向手中缓缓打开怀表,女儿的照片都已经在不知多少日夜的思念中褪色。随之褪色的,还有她在怀安那段质朴却幸福的往日时光。
她眼中泪水氤氲。
迷了眼好啊,迷了眼就不会那么想着她的丧子之痛了。
“你见过他了?他早就忘了他还有个女儿了吧?男人吗……都是不会体会女人的。”
林清岁想到那个固执的老头,沉默片刻:
“屋顶没坏,但他每天都在修瓦,编织的箩筐堆了整个院子,也不见他拿出去卖。别的,就没有什么了……”
她说完,轻声带上了门。
也在那个瞬间,屋里哭声决堤般涌泄,弥漫了整个狭窄的楼道。
*
林清岁一直到回程的路上,才敢打开那本日记。
“她把困束她的传统砸碎,又从血泊中拣起传统的碎片刺死了“那个地方的人”,最后她只剩下她自己。”
这句作者自述的简言,大概能概括整个故事里,真正属于“风辞”视角的另一半。
可话中的意味,林清岁还没能完全理解。
日记里没有记录太多裸露的真实,关于孩子的事,也只一句:“我庆幸我不用与那孩子有长久的羁绊。只是那件事发生之后,我的身子差了不少。”
显然,奶奶心里是有恨的,才会用“庆幸”这个词,去记录一个孩子的夭折。
她看向视频那头,陪她一起看完整本日记的江晚云,也是同样的沉默。
她会读到什么?她不敢问。
对照时间来看,这个节点不是二人关系的结束。在而后许多年里,樊青松创作过程中,他们依然有书信往来,为了创作樊青松也无数次想要拿到林惠贤的日记手稿,都被一一拒绝。
林惠贤病重那年,年幼的林清岁也眼睁睁看她烧毁了家中所有。江晚云那不难理解,对于深山里的女人来说,这些笔记算不上什么回忆录,更不是什么学者的田野志,那不过是女人心间最隐秘的,最不预人知的心事。
董敏说她傻,天真的以为那男人能回来,可日记的尾声却这样写:
“先生,你说甘棠花再开,你就回来。怀安的甘棠已经开了好几回了,可我思索着大概不是先生失言,不知你们那里的甘棠多久开一回?”
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?
“那个,你院子里的甘棠……”
视频那头江晚云回过头去,大概是在看窗外那棵树,半晌,又回转眸,只说了一句:“樊老最喜欢甘棠。”
林清岁隐隐攥着手心,不再说话。
她要早知道甘棠代表的是一个虚假的承诺,却看到它的美感,无疑是背叛。
*
另一边,江晚云心里也五味杂陈,已然知道这本日记至少表面看起来,是对樊青松始乱终弃的控诉。
她想去拉住林清岁的手给予一个安慰,也给予自己一份心安,却奈何隔着屏幕,无力为之。
“清岁……”
她想说些什么,通话却戛然而止。
一瞬间黑下的屏幕,狠狠牵拽着她的心落下悬崖。她怔愣望着,想了无数种可能,也许是信号中断了,也许是设备没电了,如此宽慰自己,却始终不敢再回拨过去。
还能奢望什么呢?
她愿意与你一起分享结果,已经是足够的信任了。
这年,与女人日复一日在港口眺望那年,一样是大雪。
江晚云等着林清岁的回音,一等就是小半月。
窗含千秋雪,眸光眺望着万里远方,好像对“风辞”的等待,又有了更刻骨铭心的理解。
三十三岁悄然而至,身体却静止一般没有变化。
是好事吗儿?
若要死,她也想像冰雪一般逐渐消融,像落花一般絮絮归根,在昏睡里感受着气息一点点残弱,最后不省人事。还是上天要连最后一份情份也夺去,要叫她横死,叫她暴毙,见这样柔和的方式,都不愿给她。
她向往希望和未来,却总不敢笃定地相信,自己还有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