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

  这回胧明听清楚了,她缄口不语,良久才道:太浓,以往不会这般。
  人群中,胧明的声音被无形之力掩去,周遭人只看得到她嘴唇翕动,却听不到任何声音,只当是市集喧哗,话音未能入耳。
  只濯雪听得清晰,濯雪猜疑:或许是打翻了香料?
  胧明摇头:凉梦并非那般粗心大意之人,自我认识她以来,这烟雨梦的香气就不曾出过岔子。
  许是忽然犯懒,喊随从代以焚香,那人恰恰手生,味才浓成这般。濯雪心下琢磨。
  胧明远山般的眉微微皱起,不无可能。
  等夜里进了黄粱梦市,就知道是为什么了。濯雪已是口干舌燥,不光腿脚乏力,就连唇齿也是。
  她累得半句话都不想说,头微微一歪,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,连招呼也不打。
  胧明朝肩后瞟去一眼,看到狐狸半张素白的脸。
  银黑两色的发凌乱地遮在脸前,眼睫翕动如蝶翼,不知是梦到什么,无端端嘟囔一声。
  一听,喊的竟是瓢勺。
  胧明无言以对。
  到了夜半,濯雪忽被敲更人手里的锣声惊醒,睁眼才知自己身在石室之中,屋中敞亮,蜡烛遍布四处。
  许是积攒了多年,那蜡泪淌成了岩洞里倒悬的乳石。
  她半阖着眼起身,看到胧明才稍松一口气,环顾四周道:这是哪里,不会又进去了吧。
  也才进过一次魇梦,她便成了惊弓之鸟。
  客栈。胧明抬手,冷不丁熄灭了蜡烛,到时辰了。
  濯雪借着窗外的光亮,赤足走上前,灿金的眸子灵动转着,开张了么,那梦市的门在哪?
  城中屋舍通明,敲更人提着铜锣爬上石阶,即便此时已是夜半三更,也还有人在货摊前揽客。
  这根本还是在暮晖城中,黄粱梦市连个影也不见。
  胧明阖目吸气,辨出烟雨梦的气味,转身道:随我来,烟雨梦最浓郁处,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。
  正巧在客栈当中,濯雪道了声莫急,便凑到妆奁前打量。
  妆奁上立着一面铜镜,镜面清晰,连发丝都照得根根分明。
  濯雪只知道自己的头发变成了半黑半白的,还不知相貌有未改变,该不会越来越像前世了吧。
  朝镜前凑近,她不免一怔。
  眉眼形态倒是未变,瞳仁却变得好像兽身时的样子,不像琥珀,反成了天上金月。
  只可惜,不及月圆,而是竖如菱石。
  越发像妖了,她掬起长发,蓦地回头看向胧明,恰恰看到胧明回避目光。
  那目光原还定定的,当即好像翻动的书页,唰拉一声别向另一边。
  濯雪不由得在心里咕哝,大妖怕瓢,根本就是无稽之谈,只能用来骗骗自己,这大老虎果然还是被天雷劈乱了神志。
  假的天雷也有这般威力,换作是真的,胧明与她岂不是得半身不遂?
  还是别了,如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,如何扛得了那半身不遂的。
  胧明,我的眼睛金灿灿的,你看看。她故意道。
  嗯。胧明没看,只应道:走吧。
  濯雪狐疑地松开那绺发,有气无力地跟上去。
  从这石凿的客栈出去,还得拾级而上,不曾想,门竟是在高处,她们所居之地已算得上城中的低洼处。
  濯雪走几步便汗涔涔的,实在想变成狐身站到胧明的肩上,可惜如今灵力已竭,她既是人身,便只能保持人身。
  走不动了,她索性坐在石阶上,望着胧明直晃腿。
  山城夜色浓重,狐狸长发披散着傍山而坐,那双金瞳转溜着,狡黠又格格不入,像水里的月影,一碰就散。
  胧明侧头问:走不动了?
  狐狸伸出两条手臂,衣袂往下滑落,堪堪挂在手肘处。
  不走了,要背。
  胧明道:只两步路。
  狐狸垂落双臂,撑在膝头,歪身打量着不远处的大妖:你为何不看我?
  大妖将斗笠摘了,发丝被压得略显凌乱,她抬手将乱发拨齐,才转动眸子,神色静静地望过去。
  这回没避开。
  第48章
  48
  目光相交,许是狐狸盯得直勾勾的,还暗藏三分探究,所以胧明眼波微转,只看狐狸鬓发。
  看了。胧明从容自若。
  看是看了,却看得不是那么完全。
  眼前是零光片羽,是汪洋中霎时掀起的一道浪,是无声润雨中微小的一粒。
  波涌的是心海,而受大雨淋润的,是涸泽的神思。
  两步路?濯雪咕哝,怕不是骗我的,从这里上到高处的平台,可就不止两步了。
  她看起来有那么好骗么。
  胧明索性走回去,将手中的斗笠掷到一边,转而三两下用凭空而现的木簪挽起长发。
  四下无人,那斗笠刚落地就变作飞灰,消失无影。
  挽了发的大妖看模样很是干练,她转身背朝濯雪,月下的后颈皎皛如缎。
  濯雪腹诽,是鸟么,你就展翅。
  不是嫌累?胧明侧目,上来。
  一回生二回熟,濯雪又伏到胧明背上,这回安分许多,毕竟山城的街市她已经看厌了,不必再摇头晃脑地四处打量。
  胧明道:再突破一次境界,就不会这么乏了。
  濯雪也想突破,可灵力又不会凭空涌向她。
  她捞起自己的一绺发丝,怏怏道:我差的那些灵力该去哪里找?
  她身边唯一灵力满盈的,也就胧明了,要是叫胧明把灵力舍给她,到时候有歹人趁虚而入,她与胧明怕是只能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
  她宁可多沐些日月精华,多学学术法,也不敢从胧明身上削。
  总不能又从魇王身上取,魇王的灵力有去无回,如今想必正气着。
  取到瑶京惜泪,我们速回凌空山。胧明已计划周全,你在凌空山待着,我去不周山为你寻一味药回来。
  不周山是距昆仑瑶京最近之地,鲜少有生灵在那处出没,是因那里常年飘雪,万里冰封,寒冷至极,就连有法力护体,也无济于事。
  妖若是执意入内,还得经受瑶京神光的侵蚀,鲜少有妖去自寻苦头。
  濯雪有所耳闻,自然清楚不周山之险,惊愕问:没有别的法子了么,我回去泡上半月的冷泉,也不足以突破?
  泉中灵力有限,若被摄尽,还得耗上一些时日才能复原。胧明淡声,如今你我也不清楚妖丹还欠缺多少灵力,半月许够,许不够。
  濯雪往掌心吹气,将发丝尽数吹开。
  除非能将无垢川取回,纵观妖界,唯独无垢川灵力充沛。胧明冷嗤。
  如果要去不周山,那我与你一道。濯雪道。
  山上极寒。胧明未置可否。
  那我在山下等你,若说危险,凌空山无你,同样能变作龙潭虎濯雪停顿,立刻改口,龙潭狼窟。
  毕竟凌空山,本就是虎窟。
  胧明轻轻一哂。
  大妖朝着那烟雨梦的气味慢慢靠近,但暮晖城依旧只是暮晖城,有凡人冒着夜色出摊,却没有一只妖敞声吆喝。
  濯雪望向低处,忽然察觉胧明滞了脚步。
  奇怪。胧明寒着声,往时黄粱梦市万不会开在城中,上次虽能在云京闻到烟雨梦,但气味最为馥郁之地,分明是一里外的城郊。
  濯雪思索:莫非是因为,这地方没那守护神,所以梦市的主人便肆无忌惮了?
  胧明凭空一攥,侧头道:且先下来。
  濯雪慢吞吞跃下,被背着走了一路,可谓神清气爽。
  她正奇怪,叫她下来作甚,唇刚张开,还未问出声,下巴就被胧明擒了个正着。
  胧明倏然倾近,将手里那无色无形之物,塞到了她的口中。
  那股混着泥腥的馊臭,一下子便窜上了脑门,这比五雷轰顶还要难受,只觉得肺腑和脑仁都被这气味渗透了。
  若非胧明强行塞给她,就算是将她做成狐皮,她也不肯主动吞咽。
  濯雪眼都瞪直了,随之眼前万物骤变。
  山城仍是山城,百姓却已是无影无踪,那晦暗的灯盏被成壁的红灯笼取替。
  远处有人影出没,再看才知不是人,要么是拖着蛇尾的妖,要么是背负羽翼的鹊仙,行者俱面戴鬼脸,以遮掩真容。
  入门处有个小妖正为来客发放鬼脸面具,同面具一齐给出去的,还有一枚木牌。
  胧明走过去时,那小妖一眼就认出这是苍穹山界的妖主,小妖一句话未问,便递出木牌与鬼面,躬身道:大人,久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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