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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珠出逃 第113节

  二楼一爿敞开着,他半副身子都浸在酽酽天水碧的雨色中,骨肉匀满的骨节也托着一只天水碧的松竹梅纹瓷杯,斯文端方,真真跟没事人一般。
  “啧,始乱终弃……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长进。”
  盛少暄当真佩服太子爷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,那日陆令姜在承恩寺被分手,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还以为会怎么,原来这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  “你要是玩腻了,趁早放人家自由。”
  陆令姜笑:“胡说什么。”
  取出袖口中藏掖的一物,水滴形状,俨然是个瓷秘色的观音坠子,做工甚好。
  盛少暄知白小观音多才多艺,剑法、雕工、佛法都是上乘的,当下不禁大愕,啧啧叹道:“天,这是她亲手雕给你的?这得雕多少日?”
  “是呢。”陆令姜只把东西一闪而逝,盛少暄都没看清。他往日最清白不过的眉眼,却似藏匿了些复杂心事,嘴上却云淡风轻:“谁追谁,一目了然?”
  盛少暄齿然,一旁的傅青却若有所思,他家也常在玉石古玩圈走动,觉得这坠子有几分眼熟。
  几个狐朋狗友喝罢了酒,皇宫传来皇后娘娘的旨意,请太子即刻入宫一趟。
  太子殿下养了白小观音当外室,晏家以为奇耻大辱,多次要陆令姜给一个解释,后者皆闭门谢客,终惊动了皇后娘娘。
  别人或可推诿,皇后娘娘却是太子名义上的嫡母,一个孝字压死人。
  至皇宫,皇后劈头盖脸指责:“太子,你沉迷女色,为了外面的卑贱女子,竟糊涂至此。你知道外面多少大臣上奏弹劾你?母后辛辛苦苦扶持你上位,如今你却快把皇位丢了。”
  陆令姜坐在下方漫不经心着,仁义礼智孝,父母教须敬听,父母责须顺承。
  皇后续续道:“……晏侄女哭了两天两夜,寻死腻活,母后令你立即前去晏家赔罪,张罗着明年开春与晏家晚婚,并承诺灭了那卑贱女子的口。”
  陆令姜下意识沉了沉眉,淡淡说:“母后说笑了。一个姑娘而已,没必要杀人吧?”
  皇后道:“你身为太子,不以身作则,未婚养了外室,对正室来说是奇耻大辱。本宫更听说你打算在东宫给那女子位份?若不就此绝了后患让晏家放心,他们将来如何再支持你的皇位?莫忘了许家等一众守旧派都对你虎视眈眈。”
  骤然被门外的凉风一吹,怀珠下意识打了个凉嗝,刚刚哭过的小脸嬗了。他搂着她的腰,暗暗加快了脚步。
  到了用膳的明之堂,桌上琳琅摆着一桌子菜,都是新备的热腾腾的。
  他没告诉她饭是他刚刚亲手做的,也没告诉她桌上瓶中那捧幽香淡淡的白梅,也是他折来三番两次想送给她的。他可以为她做一切,但她想离开他绝对不行。
  第103章
  困住[一更]
  怀珠把这顿当断头饭来吃,不情不愿地走进了明之堂。若非陆令姜大力拉着让她没有退路,真不想踏入这房室半步。
  谁人不想活着,但犯了这样诛九族的大罪,活着变成了一种奢望。况且她并非一时被妙尘蛊惑,而是血脉里流淌着的,实打实叛军头子遗落在民间的女儿。
  前世,他也是这样赐了她一条白绫。
  只是贵人不喜欢彼此互相了解,从不让她打听他的私事,也不惜得听她童年的事。每当她窝在他怀中喋喋不休地阻止他睡觉时,他就会揉揉她的脑袋,疲累又不失礼貌地说:“安静些。”
  贵人对她的一切都不兴趣。
  她跟他说:“太子哥哥,我的眼睛好疼。你可以帮我治治吗?”
  他却只笑谑着亲亲她的眼皮,满腔的风.流轻慢:“疼?这样你就舒服了吗?”
  她笑了,却又默默咽下一滴泪。
  她没告诉他,太子哥哥,我没有和你撒娇,我只真的疼。
  眼睛好疼,比你不要我了还疼。
  后来她瞎了。
  也是后来她才知道,他要她只是因为白小观音的称号,只是看中了她的皮囊。她的眼睛是绝症,他不会花那个人力物力给她看病的。
  一见钟情,其实是见色起意。多么可笑的一见钟情,她还天真地以为真会有人对她一见钟情。
  往事如烟。
  怀珠迷迷糊糊坐了会儿梦,眼睛有点痛,想揉揉眼睛,抬首却蓦然看到了陆令姜的身影。
  她激灵一下,还以为自己幻觉了。
  陆令姜确实近在眼前,他一袭吊唁逝者所着的儒雅水纹素衫,稍稍歪着头,神情温柔又忧郁,不知何时到来,好像已经凝视她许久了。
  柔声问:“怀儿,做噩梦了吗。”
  怀儿……
  怀珠恍惚了下,怀儿,小观音,小菩萨,阿珠,珠珠,四小姐,陆令姜对她杂七杂八的称谓一向很多,每次都不同。哪个称呼她喜欢,日后他便会见风使舵地叫哪个。这次大抵听白老爷叫怀儿,他也跟着叫。
  前世她还觉得他这一点暖,为此小小感动过。现在却知道他是浪子中的浪子,负心人中的负心人,所谓的感动只是他撩弄姑娘的一种手段罢了。
  梦境和现实混淆着,怀珠难堪地抖了下,本能地甩开他的手向后避去,双唇极轻极低翕动了声:“……你别杀我,疼。”
  陆令姜没听真切,微弓身子道,“怀儿你说什么?别躲,是我。”
  地面凉,欲伸手将她抱起来。
  他白纻秋衫如雪色,面若谦谦君子,浓黑的身影将她笼罩,肌肤一相触的滋味,像极了每次在床榻上他在上她在下,他把她弄哭的感觉。
  怀珠下意识闪避,眼疾也发作起来。
  此时白揽玉被两人动静吵醒,突然见灵堂内忽然多个男子,讶然失色,立即制止道:“你是谁,怎么大半夜闯入我家?”
  陆令姜一滞,认得白揽玉,客客气气致歉道:“叨扰。来吊唁的。”
  白揽玉皱眉,吊唁的客人他都熟,哪里有这么一号人物。眼见外面森森鬼火,冷月窥人,有谁大半夜的吊唁?
  又见怀珠的一只手腕松松被那人拽着,两人似纠缠不清的样子,莫不是水性杨花的四妹妹在外面的姘.头?
  白揽玉态度坚决:“我不管你是谁,贸然闯进来就是失礼。白家夜里不接待客人,请你先离开,明日正经通报了家室名姓再来吧,四妹妹求情也没用。”
  陆令姜暂时放开怀珠手腕,想解释自己已通传过了,白揽玉却抬高音调:“请立即出去!我家不接待不三不四的姘.头!”
  姘.头?
  陆令姜听着这陌生的字眼,沉了沉墨眉,有些不可思议。
  他也不解释了,半垂的三眼白睇着白揽玉,转而问:“白公子。这么多年过去右腿养好了?”
  虽说白揽玉的腿疾不是什么秘密,但这人为何此刻提及。
  “你……?”
  陆令姜一笑,在黑白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有些阴森,酂白的指节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身后的棺材板,语气不失温和地逗了句:“要不再让你养养左腿?”
  白揽玉顿感天崩地裂,断骨剧痛历历在目,这才想起来面前站着的是谁。
  当年白老爷刚刚收养了怀珠和怀安姐弟,石家即上门向怀珠求亲。石家一方面给足了金银聘礼,一方面握着白揽玉科举舞弊的铁证,这门婚事白家必须答应。
  却恰在此时,太子也看上了怀珠。
  白老爷左右为难,知太子一向脾气软仁善心,便动了试探欺瞒的心思,对太子说怀珠已定亲了,不可更改,叫太子不要再执著。
  可第二天,白揽玉就活生生断了一条腿,疼得满地打滚,却不准包扎止血。
  太子当时慢悠悠欣赏着白揽玉撕心裂肺的表情,道:“您家嫡长子贿赂主考官的证据,不单石家有,孤也有。您只顾着女儿嫁得高门,却不顾儿子的性命吗?”
  白老爷惊恐万分,这才知道太子并不如表面那般与世无争,磕头连连:“太子殿下饶命。微臣绝无犯上之意!小女今晚就送到您府上,求您快救救小儿揽玉吧!”
  太子道施施手,随从将血泊中的白揽玉扶起,后者已经奄奄一息。
  起驾后,东宫统领赵溟大人私下对白老爷道:“太子殿下是慈悲,但不要滥用殿下的慈悲。殿下这么多年来只看中过贵府千金,情之所钟不能自已,还请白大人谅解。外面的金银财物,够十里红妆了吧?是按太子妃的品级送的,全都给您当孝礼。至于四小姐,殿下就先带走了。”
  白老爷诚惶诚恐,病床上发高烧的白揽玉也听到了这一切。
  ……
  时隔多年,白揽玉再次见到了太子本人,在一片震惊恍惚中跪下来。
  白老爷此时终于也听见了前院的动静,慌慌张张地奔来,倒头便跪:“太子殿下,您能来吊唁是天大的恩赏,犬子该死!”
  白揽玉右腿隐隐开始疼了,被白老爷勒令谢罪,“草……草民不知太子殿下,有眼无珠,殿下……恕……恕罪……”
  陆令姜不咸不淡地嗯了声,回头见怀珠玉臂被冻得微微发寒,有些心疼。这尊小观音在他那儿时都当星星月亮供着,回娘家却要受如此欺凌。
  欲扶起她,怀珠却退避三舍,好像陌生人一样,不受他半分好意。
  陆令姜落了个空。
  白老爷着急,自己明明罚的是眀瑟,彻夜跪灵的怎么就变成了怀珠,当下狠狠瞪向白揽玉。白揽玉担心自己另一条腿也被打断,早已惨无人色。
  白老爷连忙解释道:“都是犬子的错,犬子竟敢偏袒微臣那不孝的大女儿,臣立即取荆条来杖责四十,以儆效尤!”
  陆令姜望着怀珠离去的背影,心不在焉:“二十吧,照着右腿打。欺负她是不可以的,以后记得了。”
  白老爷面如土色,打右腿还不再次打折?然终究白揽玉咎由自取,由白家奴仆行刑总比太子殿下的人动手好,当下匆匆领旨,叫家丁将白揽玉拉走了。
  白揽玉完全是吓傻的状态,曾几何时那个卑贱软弱的四妹妹,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全家人的天神。
  ……
  秋节已浓,月冷星寒,夜间白蒙蒙的下了一层雾,雨珠裹挟着小冰碴儿落在地上,很快融化,比寻常下雨分外寒人些。
  陆令姜夤夜来白家一场,罚了人家主人和主人的儿子,闹得鸡犬不宁,自己的良心却一点不谴责。他又不是真的圣人,凭白揽玉那样僭越,没剪了斯人舌头已算皇恩浩荡了。
  他半鞠躬给白老太太上了三炷香,又将挽联和礼钱交予白家,也算全了礼数。
  怀珠方才逃了,下人提了盏挂着丧字的白灯笼,引陆令姜往四小姐的闺房去。
  至门口陆令姜自行敲了敲菱花门,室内漆黑一片,始终不见怀珠出来应答。
  “怀珠?”
  “怀儿。开开门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阿珠。我有话和你说,你见见我。”
  薄薄的雪渣儿落在他肩头,很快洇成几小片潮湿。
  陆令姜沉吟片刻,寒鸦色的长睫掩了掩。怀珠这副消极态度令人好生挫败,他总不能在此站整晚,放任她这般任性,一辈子不和她亲近。
  他一时拿不定主意,濛濛月光散射,垂下一爿寒冷的阴影,显得有几分孤独。
  恰在此时闻隔壁怯生生地开门,一稚气的少年探出头来:“姐……姐夫?”
  陆令姜忽然侧头,见只是个半人高的小团子。这称谓还挺有意思的,他弯腰问:“小朋友你是谁呀,怎么叫姐夫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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