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  这让温子曳非常困惑青年的身份:
  “帝国王族在联邦资料库中都有确切的记载,看年纪……你难道是现任狼王的侄儿,祁铭?”
  这位王侄和他同年出生,温子曳记得很清楚,眼前的人外貌差不多在二十来岁的区间内,有记载的现存雪原狼中,只有祁铭差不多能对上号。
  可惜资料库里没有这些王族的人像,不然才见到时他就能认出来。
  讲出这个名字的刹那,温子曳注意到始终冷冰冰的青年气息有了一阵波动,却不是被叫破身份的慌乱,反而透着明晃晃的厌恶。
  温子曳立即推翻了原有的想法,不,他不会是祁铭。
  就算忽略这份厌恶,那位权势正盛的狼族王侄又怎么可能沦落到这里?
  况且刚刚交手时温子曳就发现了,只要往要害处瞄准,青年宁愿舍弃大好的进攻时机,也会选择回避,哪怕那只是声东击西。
  这毫无疑问是长年行走在生死边缘,进行搏命和厮杀才会养成的条件反射,为了最大程度地减轻伤势,摒除后顾之忧。
  对方大概率生活在没有文明社会结构的蛮荒,北星域有很多这样未经开拓的地方,是走私兽人的团伙最青睐的撒网点。
  这也代表着,他不是联邦记载的任何一只玉脊雪原狼。
  听上去很荒谬,但事实放在眼前,温子曳不会排除荒谬的可能性。兽人再没脑子也不会放任王族血脉丢失在外,那么,是私生子?
  念头出现,又被否决。
  狼族一向以忠贞著称,据他所知,现任狼王只娶过两任王后,后一任还是在前一任死去十几年后才有的续弦。
  如果也不是私生子……
  温子曳突然想到,还有一种情况,会被排除在联邦的记载外,或者说,有关的记载早早终止,没有后文,被所有人遗忘。
  ——死人。
  现任狼王的确有一个夭折的小儿子,是第二任王后所出,年纪和祁铭差不多,天赋异禀,冰雪聪明,很得狼王喜爱。
  可惜,他在十五岁那年不幸病故了。
  假设,其实并没有什么“病故”呢?
  就像刚刚在斗兽场上,骗过了所有仪器的“死亡”……
  他记得,那名小王子是叫——
  “祁绚?”
  青年眼中终于浮现一丝诧异,随即变成更深的警惕。
  他开口,音色低柔清澈,语调则很严酷:“你是谁?”
  “温子曳。”
  爽快地报上名字,温子曳也不指望他认识,毕竟温大少在中央星再怎么有名,名声也不会穿过联邦封锁传去北星域,更不会流落到蛮荒。
  然而祁绚却说:“温家的大少爷,这是我与胡家的恩怨,和你无关,请不要插手。”
  温子曳一怔。
  短短两个星际时里,这家伙是第几次让他意外了?
  “你知道我?”
  “总有来看我的客人会说点闲话。”祁绚谨慎地用词。
  他说话时总会呲出尖锐犬齿,那是一种威胁的姿态,不难看出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  可温子曳发现,他正有意地收敛着、改变着这一习惯。
  星际通用语也是,虽然还残存粗鲁的细节,但乍一听,已经十分礼貌流畅。
  这只多半出身于蛮荒之地的兽人就如一块缺水海绵,疯狂地吸纳着周围的知识和细节,正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适应着联邦。
  他甚至知道长乐天背后站着胡家。
  温子曳几乎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兴奋。
  祁绚到长乐天能有多久?
  主页显示他是第一次参与长乐天的比赛,每月一轮,这轮还没结束,满打满算才不过被抓来二十多天。
  二十多天里,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不露锋芒,伪装成最无害的月光犬,接着一边了解联邦,一边摸清长乐天的运作流程、内部地形、警备力量……定下合适的逃跑计划。
  如果不是自己横插一脚,他已经成功了。
  现在也一样没有放弃,温子曳清楚,万一自己露出任何破绽与弱势,祁绚根本不会选择交涉;而就算好言好语地说着话,但凡神经有半点松懈,底下的余其承恐怕已经沦为人质。
  不知道差点小命难保的余大少见帮不上忙,一直站在门口望风,此刻忽然回头朝半空中对峙的两人大喊:
  “小曳!有人来了!”
  祁绚神情一变,返身就要躲回回收舱,视线掠过残破的溶解舱,身躯突然一僵。
  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,比被长乐天抓回去更加严重,豁然看向温子曳,大少爷用那张温柔俊秀的脸对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。
  “运输机器人也就算了,98型高级合金,哪怕c级兽人的全力一击,也只能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。”
  温子曳喜欢这种有人能跟得上思路的感觉,他沉醉于这种暗潮汹涌、步步算计的博弈中,品尝到胜果无比甘甜的滋味:
  “你说,一只d级月光犬,怎么能破坏它的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祁绚的脸色完全阴沉下去,他冷冷盯着温子曳,像是要在他身上剜下肉来。
  “时间可不多。”温子曳听到通道里传来窸窣人声,悠闲地提醒,“决定好了吗,死过两次的雪原狼小王子?”
  “只有我知道,和被长乐天知道,应该还是前者比较划算吧?”
  “……你想要什么?”祁绚咬牙切齿地问。
  “很简单。”温子曳说,“跟我走。”
  他凝视着祁绚,渐渐浮现出欣赏混杂着征服欲的神色。
  聪明、果决、够狠。
  懂得隐忍,也有孤注一掷的胆量。
  他鲜少像这样被挑动心弦,因为得到太轻易,便不在意。万事万物,犹如过眼烟云。
  温大少爷自出生起就获得太多,家世给他带来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权力,天资又令他拥有了与之相匹配的头脑和能力。
  无论出事前还是出事后,斯文优雅的表皮披得再好,本质上,温子曳无疑是个骄傲到极点的人。从小到大无不是最好的吃穿用度,更令大少爷娇惯出一种挑剔的脾性,所以他到现在也没有签订契约兽。
  家族准备的也好、学院推荐的也罢,甚至是他原本的那只碧目狮,温子曳一个都看不上。
  契约兽这种东西和精神力相连,某种意义上,是比普通的亲人朋友更加紧密,距离最近的存在。
  比起随便找一只平庸的兽人契约,温子曳宁可留级一辈子。他也正是这么打算的。
  然而就在今天,他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。
  祁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但很快明白了他的目的,顿时,仿佛听到什么笑话,不屑地嗤了一声:“你想契约我?”
  白发青年忽然朝这边走来,温子曳没有躲,容许了他的试探和靠近。
  只见那双绀紫色的、晚霞清光一样的眼眸缓缓逼至面前,瞳孔倒竖,呈现出兽类的捕猎特性。被这样的眼睛锁住,就像是站在随时都会坍塌的悬崖边沿,有种命悬一线的刺激。
  直到快要鼻尖相贴,祁绚才停下来。
  他低低地、高傲地说:“——你找死。”
  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,却像是寒风。
  神经末梢伴随这句威胁嘭地炸开,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愉快,或许兼而有之。
  温子曳微笑着,呼吸急促,他扶了扶快跌下去的眼镜,嗓音喑哑:“很好。”
  驯服一匹野狼,是赌上生死的棘手挑战,随时需要做好被咬破喉管、掏出心脏的准备。
  他厌烦无聊,喜欢挑战。
  目光交汇,在这一刻,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协定。
  温子曳捉住祁绚的手腕,雪原狼不适应地动了动,但没有挣开。
  他对祁绚说:“带我下去。”
  祁绚睨着人,耳尖抽动,像是听到了什么。他不再犹豫,伸手揽住温子曳的腰,足底轻轻一蹬,不打招呼就往下跳去。
  他们站在最高的那条履带上,离地面大约几十米,疾风猎猎,吹得温子曳头发直飘,失重感和急坠感令他的肾上腺素一路飙升。
  他却轻轻笑起来。
  光能枪塞进手表后的空间钮,温子曳从口袋中摸出怀表,重新取出一支枪,瞄准了溶解舱。
  “余其承,”他高声道,“打开粒子装甲。”
  地面余其承被他俩这一跳吓得魂飞魄散,生怕人给摔折了,听见这句,大脑还没转过来,精神力就下意识地启动了装甲。
  下一刻,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。
  祁绚鲜明地感受到有股极其可怕的能量在背后炸开,化学药剂连同其中的有害物质一并在火光中蒸发,变为气味刺激的青烟。
  五感太敏锐,他皱了皱鼻子,耳朵也折叠起来。
  溶解舱没有融化的碎片在头顶表演了一个天女散花,砸得四处狼藉,运输机器人不知坏了多少个,足盘侧翻,还在咔嚓咔嚓地响,余其承在它们中间抱头鼠窜。


上一章目录+书签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