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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食肆经营日常 第11节

  这边段知微还在研究古籍,那里段大娘就提着裙子冲了进来“快快快,老陈头又在那卖老冰了,赶紧的。”
  此话一出,段知微抄起篮子就拉着蒲桃、阿盘跑了出去。
  古代没有制冰技术,所有的冰块来源都依赖于冬日渭水河上的藏冰,往往头一年冬日藏下的冰到了第二年只剩一半,因此冰价昂贵。
  只除了搁置了几年的老冰。官宦富贵人家嫌弃这冰不新鲜,因此老冰价贱,平民百姓这才买得起。
  老陈头照例在坊内的小巷子里推了个大车,上头并排放着红黄熟透的蜜望、紫水晶般的葡萄和一大篮子用棉布包好的老冰。
  老陈头被无数银红绛紫的妇女团团围住,段知微快速说道:“蒲桃,你在右边围堵,阿盘,你去钻左边的空隙。”说着,自己快速冲进了妇女堆里面了。
  段知微好容易抢了一大块冰,头上叶脉簪子都歪斜了。她从大队伍里退出来,正好一辆散发香气的华盖宝马车从面前走过,车后恭恭敬敬的跟着两位身着华服的侍女。
  “长安大道连狭斜,青牛白马七香车。”段知微看着那车,不禁念诵到。
  “长安如此繁华美丽、恢弘气象。我却在坊间小路跟一群人抢冰,真的是......”段知微扶正自己的簪子“真是一点都不优雅。”她自嘲着想。
  身后却传来极其讽刺的一声:“大唐的诗风真是堕落了,就连愚钝妇人都能念诵卢升之的诗了。”
  段知微正因刚刚人挤人而生气,闻此言蓦地转过身,见一月白色澜袍的文人骑在马上,嘲弄着看她。
  她也不动气,只是同样露出个嘲弄的神色来:“大唐的私塾真是堕落了,文人不学《礼记》,跑来对妇人评头论足了。”
  那文人闻言脸色即刻难看了下来,后面跟着骑马的几位爆发哄堂大笑。
  文人听闻同伴嘲笑登时大怒,刚要说话,被段知微抢白:“足下被同伴嘲笑,莫不是想将这等气加之妾身头上?”
  后面的同伴笑完,赶忙上来拉住他:“何苦与一娘子计较。”几人骑着马走远,那文人走出半日,还回过头来看她。
  段大娘赶紧把她拉回家,边走边抱怨道:“那一看就是个世家子弟,你何苦疾言厉色得罪这等人。”
  段知微跟阿盘先把冰保存严实而后道:“这不是中了暑热,火气上头了吗?”
  这边段大娘在老陈头那又买了一篮子蜜望,这蜜望极甜,肉厚,汁多味美,其实就是一种苹果芒,在井水湃上一碗,大家都很是喜欢吃。
  看着大家为抢冰忙得满头是汗,段知微有些过意不去,望着那散发浓郁果香味的蜜望,决定来试着做一份多芒小丸子。
  糯米粉加入温水搅拌成絮状,揉成光滑的面团,捏成小丸子扔进开水里头煮,煮至浮起来便可捞出来过凉水备用。
  蜜望去核用石槌慢慢研磨,磨成芒果泥以后倒入牛乳中,再把糯米丸子一起放进去,最后放进点冰块,一碗香甜可口的多芒小丸子就做好了。
  这甜品上金黄的芒果与白色的小丸子相互映衬,看上去十分诱人,蜜望果肉饱满多汁,散发着浓郁果香,糯米丸子咬着有微微的嚼劲。
  夏日炎炎,这份冰凉的饮子似乎能驱走浑身的燥热,每个人都在埋头吃,小蒲桃更是一气儿吃完,意犹未尽地说:“真好吃啊。”
  段知微道:“待食肆经营规模扩大了,我们也专门修一个冰窖,夏日想用冰了,随时去取就是。”
  虽然这话说得真心实意,但也确实有画饼的嫌疑,不过似乎每个人都很吃这个饼,脸上都有了神采,蒲桃撸撸袖子说:“儿去干活了。”
  连段大娘都不一改往日偷懒作风,风风火火的忙着备菜去了。
  忙活了一上午,夏日特供槐叶冷淘卷面皮大受欢迎,甚至还有别的坊市特特跑来排队买。
  下午段知微看着一筐筐的莲子、百合、红豆,终于开始试做连翘娘子需要的喜饼与喜糖。
  段知微决定做两色酥饼,做法倒是不复杂,只取油酥四两,蜜糖一两,白面一斤。包入红豆沙、百合莲子蓉,压成饼类上炉烘烤。
  刚烤出来的饼因为刷了鸡蛋液,呈现金黄色泽,外形圆润意为“圆满”。
  段知微喊小蒲桃试着尝了一个,咬下去便发出了“咔滋”的声响,层层叠叠的酥皮很是丰富了口感,红豆沙细腻浓郁、莲子百合蓉清甜淡雅。
  喜糖则是制作了酥心糖,芝麻碾碎慢熬麦芽糖,糖液变得浓稠后快速将炒好的坚果倒进去,等其自然冷却。
  这糖外层糖壳较为坚硬,里头芝麻馅料浓郁酥脆,糖的甜味和浓郁芝麻香交织在一起,小蒲桃拉一拉段知微的袖子,说务必给她留上一点当零嘴吃。
  段知微特特拿着一个红木色的喜盒,喜盒上是雕刻着镂空“喜”字,四处绘着牛郎织女类的民俗画。
  这几样放进喜盒里,段知微便又上了驴车,准备去趟连翘娘子的屋舍,请她看看这打样的喜糖和喜饼是否合其心意。
  长安东西两市,西市胡商盛行,商业氛围浓郁;东市则由于靠近富人区,奇珍异宝较多,商品质量也更加好。
  段知微想着那花糕毕竟是做婚嫁之用,且订金也给了不少,自然是到东市商肆买高品质的食材。
  东市果然各类奇珍异宝,安国人卖上一大盆子的粉色郁金香,富人买回家用来供佛或者香衫。
  段知微最爱的花就是郁金香,想着手头还有些钱,便有些蠢蠢欲动,听闻一株花价钱一百钱,立刻委婉表示家中炉灶还炖着卤肉,然后逃也似的转身走了。
  康国人在卖金银桃,大如鹅卵,其色金黄,离得很远都能闻到桃子浓郁的芳香。
  还有各色玛瑙、唐三彩、陶瓷器皿。段知微看得开心,顺手给段大娘买了一瓶自儋州运来的椰子酒。
  据说这酒不用酒曲。而是用椰子浆发酵成的,看上去晶莹剔透,喝起来醇美甘甜。
  而后又买了一整袋的炒米糖准备带给蒲桃和阿盘,买完东西,架着驴车径自往连翘娘子给的地址去了。
  这处宅子在升平门外,升平门离皇城较远,一水儿的破败草屋,连翘娘子的房舍确是其中一间二进二出的院落。
  段知微随着下人的引导进了房舍,连翘娘子坐在廊下,朝着段知微笑着点点头,而后命丫鬟看茶。
  丫鬟很快送上一壶龙井清茶并一份糕团。
  段知微从喜盒里拿出那碟油润酥脆的喜饼:“这酥饼里治了红豆沙馅和莲子百合馅,红豆沙馅意为‘鸿运当头’,莲子百合则是‘百年好合、早生贵子’。”
  而后从下层拿出拿碟子酥心糖:“此糖内馅酥脆,名为酥心糖,谐音舒心如意,很是吉利。”
  段知微看向连翘问道:“不知这喜饼与喜糖是否合娘子心意?”
  连翘娘子轻咬一下糖,又仔细看了看喜饼,看上去颇为满意:“甚好。”
  她走进室内拿出一个荷包:“那就麻烦段娘子再来喜饼五十盒,喜糖五十盒。”
  “五十?”段知微惊了一下,而后忙点头应是。
  段知微见她院落已经晒了许多红枣,莲子,红纱帐旁边是一袭红底金绣的嫁衣。丫鬟们来来回回的穿梭奔忙,她很是识趣的站起来朝连翘道别,起身走了。
  她惦念着那五十盒子喜饼喜糖,心想怕是要熬场大夜了,因此急急架着驴车往回赶。
  刚返回升平门下,见一位老者提了个扁担准备去往东市送水,天气炎热,暑气蒸腾,段知微便花了两个铜子猛猛喝上了一碗。
  老者很是疑惑的跟她搭话:“娘子,你跑升平门外作甚?这地方常年没有人,偶尔还有流匪隐藏在这里,很是危险,年轻娘子尽量不要来啊。”
  段知微喝得正猛,闻言咳嗽了一阵子,她向后方指了指:“那门口一丛蒲草的宅子也没人住吗?”
  老者摇摇头:“里头原先住着个什么官,犯了事发配岭南了,荒废几十年了。”
  段知微只觉一阵凉意涌上了心头,低头解开连翘刚刚给的荷包,里头的铜钱倒是一点儿都没少。
  这可如何是好,她在原地发了会怔,而后上了驴车,拐了个弯子一气儿上平康坊南曲儿去了。
  第15章 第十五章《任氏传》的真相天晴下雨……
  平康坊夜间才是繁华场合,白日倒是颇为安静,南曲的巷子里绿树成荫,只有段知微一个人驾着驴车在走。
  只不过走着走着,她莫名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,这感觉还颇有些强烈。只是猛然转过头去,又发现空无一人。
  段知微的驴子年纪大了,实在是走不快了。她只好下车寻了棵树把驴子拴住,假意走了两步,而后拔腿狂奔。
  坊间小路多而杂,段知微左拐右拐,不觉绕到了大路,她正想回头看一眼,突然被人拦下。
  “什么人!”两个佩甲的武侯拦住了她,横眉怒目。
  段知微跑了半日,正累得气喘,抬头一看,竟然已到了那家发生命案的玉春楼,难怪被武侯拦下。
  民不与官斗,段知微见这两武侯看上去不太好相与,只好道:“妾身西平段氏......前来寻袁都尉。”
  武侯面带了些难色,本朝民风开放,袁慎己在这值守的日子里,无论高门娘子或是教坊女子,皆是蠢蠢欲动,但只有段知微穿一身素色襦裙,头上仅一支木簪,看上去很穷,既不像大户娘子,也不像教坊娘子。
  显然段知微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,只好硬着头皮道:“妾身是袁都尉旧友,寻他有些事情.....”
  她的姓氏帮助了她。西平段氏乃凉州武威郡第一大姓,袁慎己值守凉州,或许真是相识也说不定,武侯看她一眼,前去报秉袁慎己。
  段知微在树下来回踱步了一会,很快袁慎己大步从房内出来,见真是她,微微颔首:“天气炎热,段娘子怎有空来这儿?”
  她踌躇一会,还是把连翘娘子来在升平门外发生的怪事一说,本以为袁慎己会觉得她因为暑热整个人疯癫了,没想到他听得很是认真,沉默良久道:“若是段娘子不放心,两日后袁某便陪你走上一趟。”
  两天后便要将五十份喜饼喜糖交付出去了。段知微本意是想让他派两位低阶武侯跟着查探一下,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要亲自出马,不觉松了口气,又瞄到他的书案上放一本《任氏传》。
  袁慎己随着她的目光看去,而后解释道:“据韦家家奴供词,那位死在平康坊的韦郎君也曾去过升平门。”
  “原来是这样”段知微了然,怪不得这位四品大员竟然愿意亲自陪自己去,“倒是我自作多情了”她低头看着脚尖想。
  段大娘对要熬个大夜来做上五十份喜饼很是抱怨了一大通,段知微道:“连翘娘子给了将近一贯钱的工钱,长姑若是不愿意做,明日我退回去便是。”
  段大娘立时噤了声,而后小声嘀咕:“妾就是抱怨抱怨,又没说不做,你这孩子......”
  蒲桃已经自觉地拿着个板凳坐好在那剥花生,阿盘蹲着生火,段知微无语望一回天,低头开始揉面。
  忙碌了半日,还剩一半的量,不知有谁肚子咕噜噜响了一下,在这静谧的夜间很是明显。
  那日做萝卜糕剩的腊肉还剩一些,段知微寻思,要不做一份腊肉饭当夜宵?
  这么想着,她泡上一把干香菇,又喊段大娘去库房买一把青菜。
  段知微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砂锅来,细细刷一层油,倒入米和水,水就是刚刚泡香菇的水,因此有很浓的香菇味,再把锅放进炉灶上煮。
  当米饭蒸的半熟时关火放入切片的腊肉和青菜,锅边淋油继续煮。中途打入一个鸡蛋,倒入调好的酱料再焖一下。
  不多时浓厚腊肉香弥漫了整个房间。
  段知微拿个勺子拨弄了一下锅,发现底下的锅巴焦黄脆脆很是完美。便满意的盛出来几碗,给大家分了。
  米饭粒粒分明,吸收了香菇和腊肉的香气和油脂,底下的锅巴香脆可口。盖在上面的青菜鲜艳,腊肉紧实有嚼劲,再拌上特制的酱料。
  令人食指大动,每个人都默不作声的埋头狂吃,段知微又适时画个饼:“做完这个,差不多向招福寺借的香火钱也要有了,我们就可以搬到宽敞的宣阳坊了。”
  段大娘第一个放下了碗,像打鸡血一样毅然决然站了起来:“妾去看看炉火旺不旺。”
  段知微:“......”
  第二日,一大箱子喜饼喜糖被段知微雇了两个闲汉送到升平门外。段知微自己则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等袁慎己。
  她等的甚是无聊,抬头摸摸驴的脑袋,又抬头望一回天,然后发现,天色阴沉了下来,风起刮得老槐树的叶子扑簌簌的响,想来是要下雨了。
  这样的天气,怪不得袁慎己迟到了,只怕是不会来了,她这么想着,竟觉有些失落,叹口气转身想回食肆。
  马蹄声自远及近响起,段知微只看到袁慎己骑着马疾行而来,她跑过去刚准备要说什么,袁慎己稍微弯了下腰,伸一只胳膊搂住段知微的腰,把她提上了马。
  段知微想说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,她坐在马前头,相当于被袁慎己半拥在怀里,她微微仰头,只能看到袁慎己坚毅的下巴和乌黑的鬓发。
  袁慎己骑了一半,颇为歉意的低头看她:“抱歉,官署有事,来晚了。”
  而后又沉声解释到如果不骑马过去,怕是来不及,希望段娘子不要介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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